【2】
白色房间里的时间变得很奇怪。
兰波盘腿坐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叩到第十七下时,他抬起眼皮看向角落:“保尔,我腿麻了。”
魏尔伦蜷在墙角,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微乱的金发。听见声音,他肩膀动了动,没抬头。
“我是认真的。”兰波换了个姿势,改成侧坐,一只手撑着地板,“这地板硬得要命,坐久了屁股疼。你那角落会不会软一点?”
“不会。”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还是裹着层砂纸似的哑。
兰波叹了口气,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平在地板上。视野里只有一片白,白得让人头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说这地方有没有监控?说不定哪个变态异能者正盯着咱俩看笑话呢。”
“可能吧。”
“那可得注意形象。”兰波一本正经地说,手枕在脑后,“毕竟咱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是在地下世界。要是被人拍到我这么狼狈地躺地板上,传出去多丢人。”
魏尔伦这才抬起头。他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眼底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去。
“你现在才想到这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无奈。
“现在想到也不晚。”兰波转过头看他,“所以为了咱们的声誉,是不是该赶紧抱一下,然后出去把那个搞鬼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魏尔伦又把脸埋回去了。
“啧。”兰波撇嘴,重新坐起来,“行吧,不抱就不抱。那我们聊点别的。”他挪了挪位置,换成面对魏尔伦的方向,“那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你答,或者你问我答,随便选。总比干坐着强。”
魏尔伦终于动了动。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某种克制的神色。
“什么游戏。”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二十个问题。”兰波打了个响指,“你心里想个东西,我来猜。或者反过来。输的人……呃,暂时没想到赌注,反正先玩着。”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脸埋回去了。
“没兴趣。”
“那你提个有趣的。”兰波不依不饶,“不然我真要疯了。这地方白得我眼睛疼。”
沉默又蔓延开来。兰波叹了口气,向后仰倒,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也是哑光的,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微微旋转,像某种催眠图案。
“你知道吗,”他自言自语般说,“我刚在想,这地方特别像我们两年前用的那个安全屋。记得吗?东区那栋旧公寓,墙也是刷得雪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你说像停尸房,我说像精神病院——”
“那不是两年前。”魏尔伦突然说。
兰波侧过头:“嗯?”
“东区那个安全屋。”魏尔伦的声音依旧闷在臂弯里,“是一年前七月的事。任务代号‘□□’,目标是个□□的中介。我们在那儿蹲了四天,最后一天下雨,屋顶漏水,你骂了整整一晚上。”
兰波眨眨眼,坐起来:“对哦,是一年前。我记混了。”他笑起来,“但你怎么连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我连上周三午饭吃了什么都忘了。”
魏尔伦没接话。
兰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肩线绷得很直。“保尔,”他轻声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魏尔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兰波继续说,斟酌着用词,“你看上去不太对劲。不只是今天,是整个人都……变了。瘦了,脸色差,还有——”他顿了顿,“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多心了。”魏尔伦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平稳。
“是吗?”兰波歪着头,“那为什么不肯抱一下?就十秒钟的事。抱完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该干嘛干嘛。你平时没那么矫情啊。”
魏尔伦彻底抬起头,转过身子,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上。那个姿势有种防御性的意味。
“如果,”魏尔伦开口,语速很慢,“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呢?”
兰波愣住:“什么?”
“如果我说,我宁愿在这里待着,哪怕待上一整天、一星期、一个月。”魏尔伦的蓝眼睛盯着兰波,里面有种兰波看不懂的执着,“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疯了。”兰波老实说,“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哦,地板不算。待久了绝对会疯。”
“但如果外面有更糟糕的东西呢。”魏尔伦轻声说。
兰波皱起眉:“什么更糟糕的?任务出问题了?组织找你麻烦?还是——”
“都不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兰波像是随口提起,“你这毛衣我没见过。新买的?”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高领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嗯。”
“不适合你。”兰波评价道,“颜色太暗了,领子还高。你以前不是喜欢浅色系的开衫吗?那件米白的,记得吗?你说穿着像——”
“像咖啡馆里无所事事的闲人。”魏尔伦接上了后半句,语气里带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你调侃我很多次了。”
“因为你确实那么说了。”兰波也笑了,“结果第二天出任务你就穿了件黑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副‘我现在很专业’的样子。”
“那件衬衫后来沾了血,洗不掉了。”
“可惜。其实挺衬你眼睛的。”
一段短暂的沉默。这次氛围没那么沉重了,像是两个人在任务间隙偶然回忆起某次无关紧要的采购。
兰波趁这机会仔细观察魏尔伦。
确实瘦了,刚才距离近时看得更清楚,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明显,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不是一两天没睡好能累积出来的程度。
那件毛衣的肩线位置也不太对,像是买大了,或者穿的人缩了水。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枚戒指。
兰波记得魏尔伦从不戴饰品。他说过,首饰容易勾到东西,在近身战时是累赘,藏匿时可能反光。
可现在那枚银戒牢牢圈在无名指上,魏尔伦的手指每次无意识蜷缩时,指关节都会蹭到它。
“戒指挺好看的。”兰波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魏尔伦的右手瞬间握紧了。左手停住转戒指的动作,拇指按在戒面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没多久。”他说。
“谁送的?”兰波追问,带着点促狭的笑,“该不会瞒着我交了女朋友吧?还是男朋友?”
这本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玩笑。搭档之间互相打趣感情生活,在他们这个年纪再正常不过。
兰波甚至准备好了听魏尔伦用那种冷淡又无奈的语气回一句“少管闲事”。
但魏尔伦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方猛地转过头,蓝眼睛直直盯过来,里面有某种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仿佛兰波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而是用钝刀子捅了他一下。
“没有。”魏尔伦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别人。”
兰波挑眉:“那就是自己买的?不像你哦,保尔。你连块表都嫌麻烦。”
“别人送的。”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一个……认识的人。不重要。”
“行吧,不重要。”兰波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问就不问。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现在怎么办?真在这儿耗着?”
他朝墙上的字扬了扬下巴。
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原点。
魏尔伦的视线跟着飘过去,落在“拥抱”那个词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总会有办法。”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这种异能空间都有时间限制,或者能量消耗。等支撑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消失。”
“等多久?一小时?一天?一周?”兰波问,“我倒是无所谓,但外头的人该着急了。咱俩同时失联,老头子们怕不是要以为我们携机密叛逃了。”
魏尔伦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没成型的苦笑。
“他们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至少……不会为这个着急。”
这话有点怪。兰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常,但没立刻追问。
情报人员的本能让他把疑问先存起来,换了个更轻松的角度切入。
“那说说你吧。”兰波往后一靠,手撑在身后,“最近任务多吗?我看你累得够呛。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魏尔伦沉默了几秒。
“不多。”他说,“最近……比较清闲。”
“清闲还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兰波笑了,“骗谁呢。是不是又接私活了?我都说过多少次,那些地下委托风险太高,报酬又不怎么样——”
“没有私活。”魏尔伦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真实的情绪,类似于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就是……没什么事做。所以待在房间里。”
“房间?”
“嗯。”魏尔伦垂下眼睛,手指又开始转那枚戒指,“一个……地下室。没有窗户。挺安静的。”
兰波皱起眉,这描述听起来不太妙,保尔在过什么苦日子?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记不清了。”魏尔伦说,声音轻得像飘,“几天?几周?时间没什么意义。”
这话里的某种东西让兰波心头一紧。他见过战后创伤的士兵有类似的状态,把自己关在狭小空间里,拒绝外界,时间感混乱。
但魏尔伦?他的搭档是顶尖的暗杀者,心理素质好得惊人,任务结束后从不需要心理评估。
除非……发生了比任务更严重的事。
兰波决定换个方向。
“那你吃饭怎么办?”他问,语气刻意放得日常,“总不会有人天天给你送饭吧?还是你自己做?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第一次煮意面,把厨房弄得像爆炸现场——”
“有人送。”魏尔伦说,“每天定时放在门口。我不需要见人。”
“味道呢?”
“能吃。”
“这评价可真高。”兰波笑了,“还记得上次那家小餐馆吗?街角那家,老板娘总多给你一片面包的。你说她家的炖菜是全巴黎第三好吃的。”
“第二。”魏尔伦纠正道,嘴角又动了动,“你说第二。第一是你妈妈做的。”
“啊,对。”兰波眨眨眼,“你还记得啊。不过我妈妈那炖菜配方其实是我瞎编的,她压根不会做菜。”
魏尔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细微的笑意,但底下是更深的东西——
像是透过现在的兰波,在看某个遥远的、已经褪色的午后。
“……我知道。”魏尔伦轻声说,“后来你妹妹说漏嘴了。”
“哼哼,我就知道你……”兰波笑出声,然后顿了顿,“等等,你见过我妹妹?什么时候?你们应该不认识才对——”
话没说完,兰波自己停住了。他盯着魏尔伦,大脑飞快运转。
他妹妹玛德琳今年才十四岁,住在里昂的寄宿学校。为了保护家人,兰波从十四岁加入巴黎公社那一年,就已经彻底“死亡”了——这是地下情报人员的铁律!就连魏尔伦也不知道他之前在哪个地方生活。唯一的例外是……
是去年圣诞节。任务临时取消,他偷偷回去了一天,在车站附近偷偷摸摸见了见玛德琳。那天玛德琳戴了顶红色的毛线帽,在和同行的好朋友讲悄悄话。
而魏尔伦当时应该在柏林执行监视任务。
除非——
“保尔。”兰波的声音平静下来,语气里是试探,“你什么时候见过玛德琳?”
魏尔伦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戒指硌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
“……记错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我可能……把别人当成她了。”
“别人?”兰波追问,“什么样的人?在哪儿见的?”
“街上。偶然。”魏尔伦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预先想好的说辞,“一个戴红帽子的女孩,很像。但应该不是。”
太刻意了。兰波想。魏尔伦撒谎时从来不会这么多解释,他通常只会沉默,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这种过度的补充反而暴露了问题。
不过兰波没有戳穿。他点点头,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说起来,你手上那伤。”他朝魏尔伦还在渗血的掌心扬了扬下巴,“不处理一下?虽然房间禁止异能,但万一有感染呢?”
魏尔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伤口。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一个破了皮,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
“没事。”他说,“小伤。”
“小伤也是伤。”兰波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条纯黑色的手帕,棉质的,边角绣着不起眼的暗纹。他抖开,对折,然后朝魏尔伦扔过去。
手帕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魏尔伦脚边。
“擦擦。”兰波说,“别弄脏地板。虽然这破地方也不见得有人打扫。”
魏尔伦盯着那条手帕,没动。
兰波认得那种眼神,不是嫌弃或抗拒,更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此的遗物,又像是害怕触碰它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怎么,嫌我手帕脏?”兰波挑眉,“新的,没用过。上周刚买的,还没机会沾血呢。”
魏尔伦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时颤抖了一下。他捡起手帕,没有立刻擦伤口,而是放在掌心,拇指慢慢摩挲边角的暗纹。
那个动作太轻柔了,轻柔得不像在对待一块布。
兰波看着,心头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魏尔伦忽然开口:“你上周……去买手帕了?”
“对啊。”兰波说,“就中央市场旁边那家老店。老板娘还记得你,问‘那个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怎么没来’。我说你忙,她硬是塞了两条,说一条给你。”
魏尔伦的手指停住了。
“给我的?”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深蓝色的,和你眼睛颜色挺配。放我行李箱里了,本来想等这次任务结束给你。”兰波顿了顿,笑起来,“不过现在看,你好像更缺条绷带。”
魏尔伦没笑。他低下头,把手帕慢慢按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白色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少了些紧绷,多了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氛围。
像两个人站在薄冰上试探,都知道底下有东西,但谁也不敢先用力踩。
兰波决定再推一步。
“保尔。”他叫了一声。
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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