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被拆穿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大脑空白，脸颊充血，身体僵直。
澶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登上了马车，甚至不敢去看身旁人的表情。直到行驶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才缓过神来。只是尴尬过后，又不得不正视起新的烦恼了。
她当然是相信玄英的。虽然有阿洵临走前的提醒，玄英的自白，咸羽的不信任，可这么些天的相处、她在梁州的政绩，让她对玄英有一层天然的信任。今日芳林她们的话又使她有些动摇了，这些对玄英的控诉并不只是几句话，而是切切实实地摆在她面前，对损失和伤害的排斥使得她第一次对玄英所谓的“错事”有了实感。
她有些心烦地从窗户向外张望，路上的景色一如既往的陌生，只是不同于饶谷的峰回路转，此地平畴千里，地里还泛着绿意，路上时常可见农人，她应当是到汉陵了，即使是建州这样小的地方，各地情形也大不一样，汉陵炎燥不输山荔，可情况看着要好上不少。
不知道在这又会遇到什么。
抵达刺史府时是正当午，这日头可以说得上是流金铄石，赫赫炎炎，她下车时，不仅车身烫得惊人，驾马的、随从的，皆是汗流浃背，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人惫马疲，此行人马都是一副蔫蔫的样子，连带着府邸的朱漆大门、张牙舞爪的石狮都莫名地令人心燥。
门口已有不少人在此等候，为首之人应当是刺史沈嘉年，一袭皂色官袍，头戴冠，更显面容清隽，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听说他已经二十八九，但今日一见，比她想得要年轻许多。见澶潆探出身子，他快步走上前，让她搭着手下车。
“姑娘与公主光临，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他说完此话，见澶潆面色平静，转而说道：“此次旱情来势之凶猛，始料未及，我亦万分痛心，夙夜操劳，如今能得公主与姑娘相助，嘉年心中感激，万望上天庇护，我建州能度过此难关。”
“大人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定当全力相助。”澶潆不疾不徐地答道，“带我去见昌宁吧。”
“是。”
这刺史府前头是府衙，穿越回廊便是私宅。供她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处位置稍偏却气派异常的院落，此时院前就已有层层士兵在此把守。
“姑娘暂且安心住下，日常所需尽管吩咐我们便是。”
澶潆朝他点点头，随后便进去了院子。
她推开房门，一阵阵凉气袭面，她这才发现屋中竟放上了冰，房中的侍从正在将用具一一摆放更换，定睛一看，与宫中可以说是无甚差别，而霍玄英本人正在榻上休憩。
“玄英，这次来建州，不是说好了我隐瞒身份吗？为何这个沈嘉年会突然找到我，还点明了我的真实身份。”澶潆在她身边坐下，才发现这榻上铺着的是象牙簟，桌几上的青玉杯、漆耳杯，都是她常用的，“你这次出行带了那么多箱子，装的都是这些东西吗？”说到这里，澶潆眼中已多出了几分不可置信。
“我原先还想着路上休息一会，但是一想到你一个人骑着马去了，我这几日可以说是提心吊胆，一刻也不敢停，现在还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了？”玄英睁开眼，撑着头看她。
“那你休息吧，我过会儿再来找你。”
“你不是有好多问题吗，就这么走了？”玄英起身，“你这次先我们一步到达建州，我就担心你没轻没重的，如今一看，担心果然没错，才几天呢，你就把那石良打得皮开肉绽、投入大牢了，可不是我着急找你，是建州的这些个官着急找你，行事如此威猛霸道，可不得把你找回来看住了。”
澶潆扶额，“原来是这样。”
可一提到这石良，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玄英。
“他做的这些事，本就足以判下重罪，我不想暴露身份因此才忍着，想等你到了再治他的罪，没想到他竟如此狠辣，还做出杀人灭口的事。”
玄英搂住澶潆安抚，“这石良的确该死。我已派人前往山荔暂时接管县衙事务，会立刻审理此人，定不叫他有什么好下场。”她顿了一会，说道：“石良有小才，但个性荒唐张扬，早就被乾平的官僚子女驱逐排斥，如今还能在这做县令，是托了家中女人的福，他母亲位至兵部侍郎，小姨你认识，陈敬，在我们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至于他父亲，小小郎中不值一提。石良是家中为数不多的子嗣，很受宠爱，你要处置他，便不能只处置他。”
澶潆见她神情漠然，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会她明白为何一些人这么难以处置了，这一层层的关系使人不得不担心后续会遭到怎样的打击报复。不过经此一事也看透这些所谓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牢靠，谁知道哪天就倒了。
“你和我说说我能如何做？”
“你若想名正言顺一些，就找他家中包庇他作恶的证据，顺理成章地治罪。若觉得麻烦，等年末官员考核，找到评定之人，评个末等，也能将人降职，外放到地方上去。也可直接治个管教不严之罪，降职罚俸禄。你若想寻些乐子，就当这是个机会，看哪些机灵的向你投诚，借此观察朝中局势也是可以的。至于陈敬，那更是顺手了。总之，只要你想，法子多的是。”
澶潆感慨，“陈敬不久前还帮我办过事，如今就要被当作麻烦解决，人当真是无情。”
玄英冷笑道：“她们如此不加掩饰地叫人知道石良是她们的宝贝疙瘩，给他带去多少便宜，如今自然是要承担这高调示人的后果了。”
这一番交谈下来，玄英在她心中周全可靠的形象又逐渐清晰，她相信自己的感受。
“你特意带上这些东西，是有什么谋划吗？”
玄英嘴角带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觉得这沈嘉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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