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大底下一层的学校摄影棚,潮湿逼仄,
灯光设备有一半全坏,但胜在便宜,学生随便糟蹋。
傍晚六点,棚里挤满了六个人。
摄影系来了俩学生帮忙打光,播音系的学弟帮忙举着挑杆,外加一个学美术的来凑热闹的Amy。
芮绮靠墙,手边拿着剧本,抽眼神去盯显示器。
而薄曜就在不远处对着灯光师比画。
“角度向□□斜个45度,”他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对,就这样把光打在他脸上。”
那边站着个男生,穿灰扑扑的卫衣,头发像是营养不良,眼底空洞。这是他们找了一下午的人,薄曜见了就敲定,说什么相见恨晚,芮绮知道他在扯皮。
“行了,试一条。”
薄曜坐回监视器前,戴上耳机,“Action。”
演员站到指定方位,这是个长镜头。
一镜到底很考验演员功力,拍得好一战封神,拍不好就是菜市场拽英文。镜头一分半,没剪辑没切换,只有他被推着走。
薄曜对镜头和演员情绪向来苛刻。
“Cut.”他站起来,“不行,情绪不对。再来一遍。”
又一遍。
“Cut。还是不对。”
又一遍。
“Cut.”
芮绮靠在墙边,看着演员的脸色越来越僵,想着再不解救那位男主角,他们这个临时剧组就要被连坐了。看着薄曜的眉头越皱越紧,第六遍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休息五分钟吧。”她说。
薄曜转头看她,想说什么,
但演员已经松了口气似的走到一边喝水去了,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Amy凑到芮绮身边,说悄悄话,“他一直这样?”
“嗯。”
“你们平时在公寓也这样?”
“哪样?”
“像……”Amy斟酌了一下措辞,
“反正时时刻刻都要呛死对方,跟抢地盘的动物一样。”
芮绮不置可否。
五分钟很快过,演员回到场地中央。薄曜重新坐回监视器前,深吸一口气,“再来,这次我用长镜头跟到底,你自然走就行,别想太多。”
“等等,”芮绮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边,居高临下,
“还是那个问题,情绪没铺垫够,甚至连演员本人都没吃透角色,观众不会产生共鸣。”
薄曜没抬头,“画面会说话。”
“画面啥也没有,一片空白,故事才是看头。”
“你写剧本的懂什么镜头语言?”
薄曜看向她,语气里有点不耐烦,“这条我拍了六遍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芮绮的火蹭地冒上来。
她忍了。
“那你告诉我。”
她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不如直接和David教授说放弃竞赛和学分。
“你现在拍的这段,观众看了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会觉得镜头很漂亮,”芮绮替他说,“会觉得导演很会拍,然后呢?然后他们什么也记不住。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主角为什么要走到窗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全场寂静,Amy有声的哇哦。
没人管Amy发出什么惊叹,注意力全都是薄曜和芮绮。
芮绮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本来想说这不是炫技能解决的问题,
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
“你非要炫技吗?”
“有时候最简单的镜头最能打动人啊,你不是最懂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他一字一句,“我最懂这个?”
Fuck.
人生最正确的建议就是给嘴巴上个拉链。
芮绮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过啊,”她面上镇定,心跳快得离谱,“之前讨论的时候。”
“我没说过这种话。”
“那也许就是你视频里说的。”
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到爆炸。
薄曜盯着她。
“你看我视频?”
棚里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尴尬到他们不再吃瓜,灯光师调灯光,化妆师给男主角补妆,其他工作人员各自去找活干。
芮绮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
她迎着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
“偶然刷到过,你不是做影评的吗?YouTube上挺多人看的。”
啧,越来越糟糕了,薄曜也没公开自己是wild啊。
薄曜没说话,还是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监视器,“继续拍。”
Amy凑过来,挺好奇的,“你俩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看着可不像没什么,”
Amy瞥她一眼,“你脸都白了。”
芮绮没理她,盯着场地中央的演员。
这次男主角走戏很顺利,监视器前的薄曜无异样。他戴着耳机,偶尔对着对讲机说几句话,全程工作态度认真,连摸鱼都没有。
芮绮走个神儿是正常事。
毕竟她再想怀疑薄曜了吗?具体怀疑什么?
稀奇古怪异想天开的问题今天在芮绮的脑袋里开会。
做了无数假设又推翻,然后继续重新推演。
芮绮静悄悄摸出手机,点开YouTube,翻到自己浏览记录。最近一周,她点开过三个wild的视频。如果薄曜有心查,能查到吗?不过YouTube的浏览记录是私密的,不会公开,还能随时删除。
她放心了。
wild是wild,薄曜是薄曜。
但wild和薄曜是同一个人。
她知道这个秘密。
而薄曜不知道她知道。
她也不知道薄曜知不知道她知道,这绕得像个死循环。
薄曜盯着监视器,很久没喊Cut。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
跟演员说了几句话,又走回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薄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不同系的学生开始收拾设备,Amy跟摄影系的人约着去吃饭,招呼芮绮一起,芮绮摇头,“你们去吧,我再待会儿。”
棚里很快空了,只剩她和薄曜。
“那个,”她终于开口,“刚才我说的——”
“我知道。”薄曜没回头。
芮绮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这里是地下室,即使处于青天白日,棚里的灯光依旧暗。
只有监视器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虚幻,那双总是盛着轻佻和傲慢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很复杂,原本浅浅淡淡的东西默默变味,但他不想让它们现身。
“你说的那句话,”
他说,“是wild在讲东京物语的时候说的吧。”
原话是有时候最简单的镜头最能打动人,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简单的,无聊又充实。
薄曜不算盯她,跟百忙之中抽空看她一般,“你听过那期?”
芮绮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要死不死,
还想要活的希望,哦,太贪心了。
“听过。”她说。
“什么时候?”
“就……之前。”
薄曜没再刨根问底,他转回头,继续看回放。
芮绮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想走,但腿像灌了铅。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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