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头顶,毒辣得如同下坠的熔岩火球,毫无怜悯地炙烤着金川村的每一寸土地。
金川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绝望,如同看不见的、却又无比黏稠的蛛网,在这个盛夏的酷热中,悄悄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要扼住呼吸。
然而,与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口那一片新开辟的工地上——那口新挖的深井边。
汗水的咸腥气、泥土的土腥气、男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体味,还有那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名为“希望”的气息,混杂在燥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空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悲壮而热烈的氛围。
几天下来,负责轮番下井,用钢钎、大锤挖掘的几个村里公认的好手,双手的虎口都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裂开了血口子,用家里撕下来的旧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血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条变成了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可是,那“铁板岩”上,除了留下一些白色的凿痕和零星的火星,几乎纹丝不动。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新任的年轻村长拾穗儿站了出来。
她看着大家被失望笼罩的脸色,看着他们缠着脏污布条、微微颤抖的双手,心里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这样熄灭。
她蹙着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深处搜寻。想起了爷爷曾经领着父亲和村里人打现在那口老井时,也遇到过硬得邪门的“铁板岩”,当时同样没钱没机器,就是想出了个土法子,叫“木凿”——用粗壮结实的硬木,比如老桑木、老榆木,削尖一头,有时为了增加威力,还会在尖端包上铁皮或打个铁楔子,然后靠众多壮劳力的合力,在上方用绳索控制,像寺庙里撞钟一样,一次次地、利用惯性猛烈地撞击岩层,靠的是一股子瞬间的爆发力和巧劲儿,硬是把那岩层给震裂开、震碎。
这个几乎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古老智慧,此刻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彻底照亮了拾穗儿的心,也成了全村最后的、唯一的、看似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之
光。
她立刻召集了李大叔、王木匠、刘铁匠等几个主事的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起初大家将信将疑毕竟这法子太古老
但看着拾穗儿眼中那簇燃烧的火苗再看看眼前这进退维谷的绝境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了!说干就干!
一棵单人难已搂抱过来老桑木、纹理密实被老木匠王大爷从自家柴房最里头小心翼翼地翻了出来让众人合力挪到新井。
那木头有些年头了木质沉甸甸的泛着暗哑的光泽。
王大爷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冰凉而光滑的木身像是跟一个沉默多年的老伙计对话喃喃自语道:“老伙计……放了十几年当初留着你是想打个结实柜子……没想到没想到还有用上你的一天还是这般救命的用处咱金川村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你得争气啊……”
老人的眼角有些湿润混浊的泪光在昏花的眼里闪烁。
铁匠刘师傅一个平时话不多的黑壮汉子听完拾穗儿的计划二话不说转身就回了家。
不一会儿他和他那半大的徒弟吭哧吭哧地把他家那口早就不用了、却因为念旧一直舍不得扔的破旧但厚实无比的大铁锅给抬了出来。
在井边临时垒起的简陋炉灶上放上家里存放不多的木炭炭火被风箱吹得呼呼作响把铁锅碎片扔进坩埚烧得通红。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炉火映红了他淌满汗水的、古铜色的胸膛和专注得近乎虔诚的脸庞。
他抡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锤“叮叮当当”富有节奏地一番锤炼汗水不断地从他额头、鼻尖滴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刺啦”一声冒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一个厚实、尖锐、闪着冷冽寒光的楔形铁头就在这汗与火的洗礼中诞生了。
然后刘师傅用几颗大号的铁钉牢牢地将这个铁头钉在已经被王大爷削尖的桑木前端。
每砸一下钉子他的嘴角都绷得紧紧的仿佛把全身的力气和愿望都砸了进去。
老石匠刘叔
,则带着几个细心的人,把井口用早先凿好的条石,重新修砌了一遍,砌成了更稳固的六边形。
石块接口处都巧妙地凿出凹凸槽,相互嵌合,严丝合缝,再用湿黏土混合着坚韧的草木灰填满缝隙,确保井口能承受住接下来那巨大而反复的冲击力。
几股粗壮的牛皮绳被浸得湿透,增加了韧性和强度,然后被牢牢地系在凿木上,另一端则悬挂在井口两侧用粗大木桩打下的坚固支点上。
一切准备就绪。那根凝聚着全村最后希望、也承载着沉重命运的凿木,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黝黑发亮的桑木木身,配上寒光闪闪、透着冷意的楔形铁头,静静地悬在井口上方,像一条沉睡的、等待着被唤醒去进行一场生死搏命的巨兽。
它沉甸甸的,承载的,不仅仅是它自身的物理重量,更是金川村两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来了——需要人下到井底,在最近的距离扶稳、引导凿木,确保每一次撞击都精准有效。
井底工作面狭窄,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下井,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我去!”
一个低沉而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赵老四。
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蕴藏着无穷的力气。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也是出了名的干活踏实、肯下死力气。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幽深的井口,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愁苦的脸。
“我也去!我跟老四搭手!”
王强,赵老四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兄弟,一个性格爽朗的壮汉,立刻站了出来,用力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咱哥俩有默契!”
接着,又有两个年轻的后生,铁蛋和石锁,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咬着牙站了出来:“四叔,强哥,我们跟你们一起下!”
拾穗儿看着这四
位自愿请缨的“敢死队员”,尤其是赵老四——她的表四叔,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这一下去,就是把命别在了裤腰带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嘱咐千万句小心,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带着颤音的话:“四叔,强哥,铁蛋,石锁,你们千万……千万小心啊!”
赵老四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如今挑着全村的重担,他咧开那因为干渴而裂开血口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朴实的、让人心安的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
“丫头,放心,咱命硬着呢。阎王爷嫌咱糙,不爱收。不打出水来,咱谁也不准趴下!”
他说完,弯腰拿起一把小镐头,对王强他们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走,咱哥几个先下去,把底下再归置归置,给这‘大家伙’腾出地方,别让它下去磕着碰着。”
赵老四率先抓住那摇摇晃晃的绳梯,一步一步,沉稳地向那四十米下的黑暗深处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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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梯在他沉重的身体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和霉味。
终于,他的双脚踩到了井底坚实而冰冷的岩石上。
王强、铁蛋和石锁也紧随其后,下到了井底。
井下的世界,不足三四米见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从井口透下的那一束光柱,像舞台上的追光,孤零零地照亮了他们脚下那片青黑色、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铁板岩”。
岩面上,前几天钢钎和大锤留下的白色凿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绝望而扭曲的脸。
赵老四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轻轻地抚摸那冰冷、粗糙的岩面,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亘古的坚硬和顽固。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着这块阻挡了全村生路的石头说:“老伙计,你在这儿睡了万万年,是够结实的。可对不住了,为了上头两百多张要喝水的嘴,为了地底下那条‘龙王脉’,今天,咱非得把你这门撬开不可……”
他抬起头,逆着光,望向井口那片被圈起来的、亮得刺眼的天空,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侄女拾穗儿那双充满焦虑与期盼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家院子里那棵因为缺水而叶子卷曲、快要枯死的枣树,看到了媳妇桂花那因为常年操劳和缺水而总是干裂、布满小口子的双手……
一股混合着责任、慈爱和不屈的复杂情感,像一股热流,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镐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来,搭把手,把这几块碎石头清到边上,别碍事。
赵老四的声音在井下显得格外低沉有力。四个人很快将井底清理干净,为即将开始的撞击做好了准备。
“井下收拾妥了!
王强朝着井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在井筒里回荡。
井上,李大叔作为总指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这二十多条精壮汉子。
他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油光发亮,肌肉紧绷,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眼神里交织着紧张、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怦怦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在各自的胸膛里。
“伙计们!
李大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金川村是死是活,就看咱们这一哆嗦了!井下,是老四、王强他们四个把命交给了咱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我号子!一齐发力!谁也不许拉稀摆带!
用牛皮绳捆好的凿木先缓缓的放到井底,赵老四和王强分别站在撞木的两侧,铁蛋和石锁在后面策应。
“嘿!!!
二十多条汉子齐声应和,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冲破了压抑的氛围。
“起——!
李大叔用尽力气,发出指令!
二十多条汉子腰腿猛地发力,手臂上块块肌肉贲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合力将沉重的凿木拉到最高点!
“落!!!
“轰!!!
一声沉闷如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从井底传来!巨大的声浪和反震力,让整个井架都为之剧烈一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井上拉绳的汉子们,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剧痛,险些脱手。
在凿木落下的瞬间,他们不是用蛮力去硬抗,而是用肩膀、用胸膛死死抵住木身,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在岩石上,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引导、稳定撞木下落的轨迹,确保那寒光闪闪的铁头,精准地、狠狠地砸向岩层上那道最明显、最关键的裂缝!
撞击的刹那,赵老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木身上传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气血一阵翻涌,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响,眼前金星乱冒。
细碎的石屑和尘土“扑簌簌地从井壁和撞击点溅起,落在他头上、脸上、赤裸的汗湿的脊背上,打得生疼。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那瞬间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吐掉溅到嘴里的沙土,朝着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再次用肩膀抵住撞木,对旁边的王强喊道:“好!劲儿使得正!就这么干!对准了裂缝!
王强也被震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回应:“没错!老子感觉这‘铁板’颤了一下!有门儿!
一次又一次,号子声与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顽强地交织、碰撞,仿佛金川村这颗不屈的心脏,在绝望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顺着他们的额头、眉眼、鼻梁、嘴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涩了嘴唇,然后像一条条小溪,沿着古铜色的脊梁、胸膛、胳膊,汇聚到腰际,洇湿了裤头,最后滴落在脚下滚烫的岩石上,“滋滋作响,瞬间就化作一小团白汽,消失无踪。
就在人们全身心投入,仿佛看到岩层上裂缝在缓慢扩大的希望时,天色毫无征兆地骤变。
原本毒辣辣的日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下去,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重乌云,翻滚着、汇聚着,如同千军万马,迅速吞噬了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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