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入了中旬,午后的阳光愈发灼人,院中老树上的蝉不肯给人留一点清静,从早到晚“吱吱”个没完。
公主府书房中央,放着一座巨大的敞口铜盆,里头盛着刚从窖中取出的冰块,不断冒出丝丝缕缕的凉气,可还是压不住榻上那人撒娇喊热的动静。
“殿下,臣头晕,定是暑气侵体……”陆惊澜歪在小榻上,身下铺着竹簟,怀里抱着竹夫人,正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气,提神醒脑。
萧璟瞪了他一眼,但立马绽开一个温柔的假笑,执起团扇胡乱摇动起来,又把手旁的冰鉴推了过去:“吃这个,降暑。”
陆惊澜微微抬了下眼皮,瞅了一眼冰鉴里镇着的瓜果,手都懒得伸,理直气壮道:“殿下喂我吧,我要吃荔枝。”
“你自己没手吗?”
他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怀里的竹夫人,语气依然懒懒的:“殿下,臣如今担着「引福气」的重任,若是身体不适,心情不佳,福气散了可怎么是好?”
说罢,他张嘴等着投喂:“啊——”
又来了,这借口不知用了多少遍了。
自从那夜坦白后,他便欣然接受了「吉祥物」这个新身份,而且适应得极好,好过头了。
可偏偏她无法拒绝,人是她亲手招来化煞的,又因着她的缘故赋闲在家,利用也好,愧疚也罢,总归是要哄着他的。
她拈起一颗荔枝,细细剥好,才送到他嘴边,还柔声道:“慢点吃,别噎着。”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五妹,找我什么急事?这天热死了……”
萧璟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得手下一抖,直接把那颗荔枝整个儿塞进了陆惊澜嘴里。
陆惊澜正悠哉悠哉地等着,结果被那囫囵塞来的果肉一噎,人猛地从榻上弹起来,一张脸瞬间咳得通红。
萧璟慌忙帮他拍背:“快,吐出来!”
萧烁看着眼前混乱的状况,眼神呆滞:“我……”
那颗差点「谋杀亲夫」的荔枝,终于被陆惊澜咳了出来,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眼泪汪汪:“殿下,臣差点儿成为史书上第一个被荔枝噎死的驸马。”
萧璟狠狠甩了一个眼刀给萧烁:“三哥,你进门之前不知道让人通传一声吗?”
萧烁茫然地张着嘴巴:“啊?我来你府里几时需要通传过?”
“三哥,往后就需要了。”陆惊澜虚弱地躺回榻上,气若游丝道,“不然再来这么一回,臣的福气怕是要散尽了,殿下说是不是?”
“什么福气?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萧璟摆摆手:“行了,说正事。”
她坐直身子,神色严肃道:“三哥,我这几日思来想去,漠北的兵权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在一旁躺着的陆惊澜,他张了张嘴,倒不是要开口说话,而是给自己喂了颗葡萄。
萧璟只好偷偷叹了口气,继续道,“大哥不声不响地将了我们一军,这个哑巴亏,我不吃。”
萧烁自顾自地拈起一颗葡萄,在空中抛了两圈,才扔进嘴里:“那你想如何,论资历论身份,眼下胡老将军是接手漠北的最佳人选,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大哥的支持。”
萧璟挑眉一笑,“三哥你错了,接手漠北的最佳人选,是二哥。”
“二哥?”萧烁咽下葡萄,摸着下巴琢磨道,“他五年前就在漠北征战过,领兵打仗这一块自然是没得说的。”
“不错,”萧璟点了点头,“亲王身份再加上裴氏一族的助力,只要二哥肯争,这兵权,落不到旁人手里。”
“但是……”萧烁重重叹了口气,在雕花木椅上落座,“二哥他不争啊。”
“二哥不想争,可我想争。”她看着萧烁的神色陡然认真起来,继续道:“一家独大总是不如平分秋色,这叫「制衡」,是大哥刚教我的。”
“更何况,胡老将军纵然经验老道,可年事已高,又一向谨慎保守,如今四方形势复杂,若全权交由他一人,只怕力不从心,反对边关安稳不利。漠北,需要一位骁勇善战,又能运筹帷幄的掌权者。”
萧烁无奈摇了摇头:“你想得是周全,可二哥能愿意?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重情重义,古板执拗。”
“若是边关战事告急,不消你说,他立马披挂上阵,可眼下太平得很,你这时候同他说争权夺位,他第一个就翻脸。”
他撇撇嘴,望向榻上那个闲适的人,语气复杂,“要怪,就怪你的驸马太能干,打得西秦偃旗息鼓,不敢来犯。”
听了这话,陆惊澜微微一笑,道:“多谢三哥夸奖,四方太平,臣才好安心守在殿下身边不是?”
萧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三哥话中的难处她自然一清二楚,她顿了顿,恳切道:“所以我才找你来,你和二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总能想办法说动些?”
“我哪有办法?”萧烁一摊手,毫无斗志,“我和二哥没半点像的地方,他守礼持重,我纨绔风流,他是所有人看好的大将之才,而我?”
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所有人看好的京城第一富贵闲人。”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话一出口,萧璟却觉得心都重了几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陆惊澜吃葡萄的手突然顿住,坐起身来,沉声道:“三哥,你这话不对。”
兄妹二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带着隐隐的期待。
陆惊澜眨了眨他清澈的眼睛,继续道,“京城第一富贵闲人,往后是我了。”
萧璟:“……”
萧烁愣了一瞬,然后从椅中跳了起来:“凭什么你是第一闲人?”
陆惊澜又躺了回去,还伸了个懒腰,嘴角上扬:“凭我现在躺着,你站着。”
萧烁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榻上那个「第一闲人」,向萧璟控诉道:“五妹,你到底娶了个什么玩意?”
萧璟扶额叹息:“你俩能不能说正事?”
陆惊澜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二哥重情重义,那不如就从情义入手,二哥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让她劝劝呢?”
“毕竟,”他顿了顿,朝着萧璟粲然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萧璟看着他微挑了两下眉梢,点了点头,肯定道:“惊澜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由此入手。”
陆惊澜的笑却像是被突然冻住了,他扯了扯嘴角,手一抖,那颗葡萄“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萧烁脚边。
萧烁低头看了看,没好气地问道:“这葡萄你还吃不吃?”
他捂着胸口重新躺下,弱弱道,“不吃了,刚被噎到了。”
萧璟无暇管他,转向萧烁问道:“三哥,你知道二哥有什么红颜知己吗?”
萧烁皱着眉,皱了许久,才开口:“没有啊,我就没见过他身边有姑娘,二十一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朝中想把女儿嫁他的大有人在,可他全都回绝了。”
“整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不是打算出家,就是……”
“好龙阳!”
话音刚落,萧璟闭上眼,嘴角疯狂抽搐,内心唾骂自己,怎么会蠢到找三哥来帮忙的。
陆惊澜也闭上了眼,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吃葡萄。
两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书房门便又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这回,来的是稀客。
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除了那柄常年不离身的佩剑,腰间并无甚装饰,墨发高束,眉平目圆,如同他这个人,永远端肃持重。
“二、二哥?”萧烁被吓了一激灵,连连退了几步。
萧宏双手抱臂,倚在门边,嘴角难得一见地上扬:“老三,看来上回的《礼记》还是抄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小榻方向,笑意尽收,声音沉稳,“漠北的兵权,我接了。”
“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峰回路转,让萧璟一时茫无头绪。
陆惊澜不慌不忙地斟了盏茶,和声道,“二哥,刚沏的雨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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