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绿卿的表情由惊转怒,一双眸子装满了不可置信与失望,似是在无声的质问易娘,她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易亦南刚刚被从地上扶了起来,此刻还靠在陈绿卿的肩上,明明近在咫尺,但她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了。
心脏仿佛被狠狠的捏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不解释一下吗,易娘?”陈绿卿将她轻轻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几乎是带着颤的问易娘,“这一切都是姐姐误会了,对吗?”
一个孤身来长安探亲的妇人,独自居住的房内有旁的男子的衣物,而且还是在脏衣篓中发现的,除了私会情郎外,似乎很难找到旁的合适的解释。
但陈绿卿还是问她,这是不是误会。
易娘知道,她这么说是在给自己机会。
若换做是旁的女子,在得知友人疑似背着夫君找了相好,只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世道对女子的规训便是如此严苛。
一个女子要依附着丈夫而活,丈夫可以娇妻美妾无数,可以夜夜笙歌,而女子却不能。
一个男子在娶了妻子后还能娶无数房妾室,而一个女子在嫁过一个男人后哪怕是改嫁,都要承受不知多少的指指点点。
更不用说,若是一个女子背着丈夫同别的男子相好,在世人看来是多么大的罪过。若是被发现了,还会连同那奸夫一起,被浸猪笼。
总而言之,这是件很严重的事。
易娘自己心中也清楚,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是善解人意如她绿卿姐姐,也定然会摔门而去,从此对自己避之不及。
易娘脑中天人交战,万分纠结。一方是自己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一方是自己好不容易才识得的好友,而两者她注定只能保全一个。
见她如此纠结,陈绿卿也未出声催促,只是立在易娘面前,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回复。
房间内落针可见,过了许久,易娘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道:“你没有误会,这衣服就是我那相好的留下的。长安富贵,乱花迷人眼,我没能抵抗住诱惑,背着夫君在外面有了人。绿卿姐姐既看不惯我的行事,那便离开吧。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俩不是一路人。”
听了她的话,陈绿卿毫不犹豫的大步向前,没给她留下任何一个表情。
在她一只脚刚跨出房门的瞬间,身后的易娘未曾挽留她,只说:“谢谢你的汤。门口的箱子里还有许多我从家乡带来的林檎,你若还愿意要,便自取吧。”
她们因林檎结缘,又以林檎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至少易亦南是如此想的。
但另一位却显然不这么想。
陈绿卿背对着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带着怒气的声音。
“我生气的不是你对夫君不忠,我气的是你把人当傻子,易娘,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
“陈夫人说的什么,我可听不懂。你若不要我的林檎,便速速离开吧,犯不着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影响人心情。”易亦南强撑着面上的平静,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赶客道。
但袖中的那双手却早已不自觉的收紧,手指下意识的碾着泛白的布衣。
“很少有男子的衣服是这般尺寸,”陈绿卿气不过,掉头转了过来,将那件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脏衣篓里的那件男子外袍展开平铺在地上。
太小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并非一个正常的男子该有的身形。
陈绿卿又随手从脏衣篓中取出一件易亦南的衣裙,仍然是将其平铺在地上。
两件衣服挨在一起,但布料样式皆是大不相同。
她示意易亦南去看两件衣服的相似之处。
“尤其是注意看两件衣服的衣长。”
衣服或宽松或正式,腰围等皆有可能随着衣服的样式而产生相应的变化,宽松的便多放两针,正式的便一针都不能多,哪怕是同一个人的衣柜,柜中的衣服都可能大小不一,没准大街上随便找两个人都能穿上人家衣柜中的衣服,但唯有一个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那便是衣长。
往往通过衣长便能很快看出这人穿的是不是自己的衣服。
而地上这两件衣服,根本犯不着量,一打眼看过去便能看出它们是一样长的。
熟知内情的易亦南自然也能看出来,她叹了口气,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倚靠在木椅上,难得没有再出口狡辩和否认。
不过也是,如此情形,证据就大大咧咧的摆在眼前,易娘就是想否认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了。
“这衣服很显然就是易娘你的,我虽不知你为何要如此自毁名声,但这既是你的选择,我作为外人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林檎我就不拿了,易娘留着自己吃吧。”
陈绿卿踌躇了会,终究还是没有直接离去。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但房间内的两人都没被这声音影响。
陈绿卿不疾不徐的抽了张纸,在那上面写了个地址。
“长安最好的医师便是他了,这是他医馆的位置,你若担心夫君身体,可以带着他去那里瞧瞧,吃过药后他应当会好受许多。
其实我刚看到这件衣服的瞬间便知道易娘你在撒谎了。我真的将此话说破很没意思,但是我着实不喜欢你这个借口。
男女皆是人,上苍既然给人赋予了男女这两种性别,而不是独独创造了男人,将女人不创造为人,而是创造为其他的动物,那便说明,我们与男子是一样的。既然是一样的,我便不会因为你找相好便与你生分,就像你见过那个男人因为好友有了相好便与其断交的吗?没有。你若是不喜欢我,不想我再靠近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必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真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哪怕是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饮不同的水,便是会变得不同的。林檎也是如此。长安的林檎味道酸涩,吃起来如同石头,但陇西的林檎却味道甜美,柔软细腻。我是长安人,虽更喜欢陇西的林檎,但既然注定无法长期食用,便也不再高攀了。
就此,别过吧。”
说罢,陈绿卿再没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中。
待到从窗户往外眺都无法看到她的半分影子的时候,私人小旅中,那个一直坐在窗边的女子,这才慢慢将窗户给合上。
而长街之外,与陈绿卿一同出行的侍卫们却早已是恭候多时了。
“参见殿下,搜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站在最前头的侍卫长回禀道。
“另外,太子殿下差人来传话了,说眼下已经快黄昏时分,再过一个多时辰鬼市就要开了,为了您的安全,殿下吩咐让我们现在便护送您回宫。”
陈绿卿听到这话,颇为腼腆的笑了一声,道:“怎么不早说,夫君既然担心我,那我们便赶紧回去吧。下次如果殿下还派人来传话,你定要早点告知我,不然回去晚了殿下会训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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