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快步走近的时候,萧鸣玉刚把身边两位颇得信任的侍从送走。
上次要回虞林亲自去接萧鸣枢,还没出发就应召入宫面圣,回来后又匆忙与母亲长姐密谈,分析立储形式、揣测上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次日杨氏的使者便登门拜访,一连串的事件根本不容他自澧阳离开,接人的行程便也随之一拖再拖,直拖得不了了之了。
写信给萧鸣枢本人、甚至家中祖父均已被证明全然无用,萧鸣玉不得不趁着还没乱起来,派遣身边信得过的侍从跑一趟虞林,把萧鸣枢接到身边来。
为了这不着调的三弟操碎了心,萧鸣玉按着额角深深叹了口气。还没放下手,就听侍者在身边停下来:“二公子,萧大人请您到她的书房去一趟。”
这又是……?
萧鸣玉放下笔,边思索边快步穿过院子。一阵不安感阴魂不散地萦绕而来,他在暖春的日光中无端打了个颤。
近来他时常生出难以排解的忧虑,或夤夜中倏然惊醒,指尖因心悸微微打颤,神思清明,难再入眠。
——形势变化得有些太快了。
这才四月中,段泽已经起事,薛令仪的微州兵也已西进。
这一切都比他记忆中发生的要早:前世他在虞林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隐约留有印象,微州兵自虞林动身西进,至少是六月份的事了。
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失去掌控,而原因却未知,这令萧鸣玉难受极了。作为世家之后,萧鸣玉自小习礼,深知礼的核心是秩序,而秩序的背后则是控制。在这一套系统中浸润着长大,他习惯于尽可能把事情的进展把控在手中。
但如今,时势的车轮却并未按照他记忆中的辙痕前进。按照这个趋势进行下去,失控愈演愈烈,他的记忆与经验能够起到的作用恐怕会大打折扣。
他在萦绕不去的不安与隐忧中叩响书房的门。房间里,萧承安与萧鸣鸾相对而坐,面色沉凝地看过来。
空气里氤氲着某种滞涩而沉重之物,无形的弦绷紧了,在他推开门的刹那绕过他的喉管,绞紧时带来一串轻微的眩晕。
萧承安看着他说:“鸣玉,你……暂且先回虞林去。”
“……这是怎么了?”萧鸣玉反手掩上门,困惑地低语,“太常寺那边——”
“那些不重要了。你‘病了’,需要回去休养。”萧承安摇头,面上少见地透出几丝疲惫,“乔司空……”她止住话头,轻声叹了口气。
萧鸣鸾招手让弟弟坐下,低声解释道:“今日,乔司空以拖延不进、贻误战机为由,夺了孟将军的领兵权,要把人带回城中受审。”
乔逸对孟钦下手了?萧鸣玉心中猛地一跳,那种心悸感又攫住他,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料中更快,乔逸这辈子耐性越发差了,陛下擢升孟钦为大将军才几天,她就要动手把人头衔剥掉了?
他知道这事会发生,也已经在着手准备,但上辈子,乔逸至少按捺了百余日,在孟钦手下部将的一场小败之后才攒够了借口夺她兵权,怎么现如今这般急,两月都不肯等了?
见他脸色难看,萧鸣鸾垂眼摇头:“如今,除了孟将军,还有谁能服众?谁能领各州联军平叛呢?司空大人的好外甥于夋吗?他凭什么能坐上执金吾之位,谁不清楚呢?澧阳城北怕是马上要有一场恶战。”
不……远不止“一场恶战”。
孟钦下狱,平叛的联军成了一盘散沙,互相忌惮,各自为战,根本无力回天。孟钦手下最精锐的那部分亲兵还愤然倒戈,在联军被冲散后与叛军一起对澧阳城发动了进攻。
而被囚禁在瓮台的杨氏族人趁着看守她们的羽林、期门军调兵期间的混乱,派遣一小男侍偷偷出宫,传信给军中早先暗暗布下的人手,为叛军开了一道城门。
尽管很快便被守城将士发现不对并阻止,但是太晚了。千里的堤坝尚且能因蚁穴轰然倒溃,这缝隙像成熟过头的果实崩开一线裂口,蚁虫一拥而上,果壳再不能坚守顽抗了。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孟钦离开联军大营后的七日之内。
自此,澧阳被践踏在战争的铁蹄之下。
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国都在刀剑与马蹄下血泪横流。两方人马争夺着澧阳的控制权,来回的拉锯中,明堂七十二牖焚于烈火,灵台巍巍仅余残垣,无数书册遭毁或散佚,而城中黎民……死伤相藉,白骨露野。
萧鸣玉手上愈发用力,修剪平整的指甲压进掌纹,疼痛缓慢而圆钝地碾磨着皮肉。
来不及了,算算时间,孟钦已经被捕,城外必定已乱了起来。
她们谁也走不了。
萧鸣鸾还在继续向他解释:“陛下又病倒了,乔司空如今权倾朝野,既已清算大将军,谁知下一步祸患会落在何人头上。你当初拒绝了与陛下的婚事,难保司空大人会视你为……”
“大姐。”萧鸣玉低声打断她,透过窗户看向北边。
皇宫巍峨耸立在春阳之下,日光灿金,千万叠檐在金光中兀自缄默,如何能看出这与皇权同等威严浩荡的宫阙将被卷入战争的轮下?更远处,宫城外、皇城外,他目力所不及之处,凶狠的蓬州兵即将渡过被鲜血染红的棠水,扑向高不可攀的庙堂。
他收回目光,注视母亲忧虑的眼睛:“我不会回去的。”
“社稷摇荡,国难临头,琮岂能抛君弃亲、龟缩避趋。”
丑时三刻,裴应弦忽然自梦中惊醒。
佩刀就横在身侧,她翻身坐起,探手握住刀柄,冷铁紧密地贴合着她的掌纹,锋锐的凉意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
昏沉的残梦仍在脑海中徘徊,梦境的结尾,一片混乱的火光中,剑光猛地劈开烟尘,接着,孟钦双目怒睁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裴应弦为这梦中不祥的景象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烦乱怒意。
午后时分,几名内侍打扮的人到营地中来,趾高气扬地转了一圈,而后不由分说扣押了跪地接旨的大将军孟钦。
拖延不进、延误战机?
——多荒唐!哪怕是头一次上战场的裴应弦也知道,稳扎稳打是当下最优的选择。还有两州的援军仍在路上,联军人数上不比叛军,不能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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