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弦前脚刚踏进为她安排的住处,甲都还没来得及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檐下渐近。一道人影在窗纸外模糊地晃过,门还未推开,声音已先传了进来:“妙音!”
来人与明亮的月光一齐撞进室内,高亭郡主两步冲到裴应弦身边,抬手握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好几遍,才长舒一口气,隐去面上焦急担忧的神色:“……真是胡闹。”
他又拨弄木桩子似的把女儿翻了个面,裴应弦无奈地张开手臂任他摆弄,回过头撇嘴道:“好了,爹,没事,没受伤……我刚进来,灯都没来得及点呢,这么暗,您看得清么?”
“还贫。”高亭郡主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挥手让跟着自己过来的男侍关门点灯,拉着裴应弦在桌边坐下,“你才多大,就敢这么胡来?你娘也真是的,这都敢放你来……”
“爹,喝茶,喝茶。”裴应弦往郡主大人手里塞了只杯子,冲立在一旁的男侍使眼色让人先退下。待到房间里只剩父女两人,才道,“我斩了宣武将军,立了功呢。爹怎么上来就骂我?好不讲理。”
高亭郡主在茶水升腾的热气里又瞪她一眼,到底没继续说什么,面色软化下来:“是是,我们妙音长大了……和你娘当年一样勇武。”他眉宇间浮现出些追忆的神色,无可奈何地笑道:“当年她上战场,我就总提心吊胆的。现在好了,不用担心她,还得继续担心你,我这一辈子可真是……”
“嗯?”裴应弦意外地扬起眉毛,“我娘和你不是先帝赐婚么?在那之前你们就认识吗?我还以为……”
高亭郡主失笑道:“傻孩子,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赐婚?”
裴应弦愣了一下,缓缓张大了嘴:“啊……?”
“都多大了,一点儿不开窍。”高亭郡主好笑地瞥一眼她呆滞的表情,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听说陛下想让你领虎贲娥,遭了司空大人劝阻?”
见裴应弦点头,他安抚地拍了拍女儿手臂:“你也别太担心,你立了功,陛下定是要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的。”
我不担心。裴应弦暗想,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早就知道陛下是瞻前顾后……呸,是深思熟虑的性子,我本也没打算今晚就等到什么结果。
夜色已深,高亭郡主确认裴应弦无事后并未多留,只把身边侍者留给了她,便起身离开。
这一日间发生了太多事,显得很是漫长,裴应弦精神始终紧绷,此刻也感到些许疲惫。待高亭郡主出门后,她让两名侍者自去休息,自己也脱去盔甲,合衣睡下了。
醒时,整个房间都浸没在一片模糊的昏沉之中,裴应弦张开眼,只捕捉到周遭陈设暗淡朦胧的剪影。她起身推开门,天穹低低压在屋脊上,暗云堆叠成一只望不到边沿的盖子,将大地沉闷地扣在其下。
前往小苑的路上起风了,初时只矜持地卷着裴应弦的衣摆,弹拨葱茏的夏木。迈进那扇偏僻的小门,风忽而大了起来,猛烈地撞入墙边竹丛中,将那团浓绿在指掌间揉捏扯动。她迎面撞上骤起的狂风,下意识抬起手臂在面前一遮。
潮湿的水汽与泥土的味道穿透衣袖的布料扑上面庞,预告一场酝酿在云层中的大雨。
天昏地暗,烈风呼啸,天色阴沉得日夜不辨,小苑荷塘中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其间花苞摇颤,在荷风中隐现。岸边苇草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倒伏又立起,汇成一片柔软起伏的鲜绿。几只禽鸟从苇草间匆忙地穿过,叫声被吞没在呼啸的狂风中。
岸边六角凉亭里,一道身影面朝荷塘负手立着,素色的衣摆与广袖被吹起,白羽般翩然欲飞。
裴应弦顶着风往凉亭走,穿过摇颤的长草时叫他:“萧公子。”
她的声音随即在风里被撕碎了,萧鸣玉没有回头,仍然注视着波浪翻涌的水面。
直到裴应弦在他身旁站定,萧鸣玉才把目光转向她,轻轻点了点下巴。
一种浅淡的疑惑飞速裴应弦自心头滑过:他今天怎么没行礼?这似乎不是莹璧公子的作风。她拢一拢被吹得乱七八糟的袖子,道:“我来迟了。”
萧鸣玉的眼神从她面庞上滑落,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重新落回不远处的水面上:“不,我离得更近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沙哑,混在呼啸的风中,需得很仔细、很仔细地倾耳去听。
裴应弦忙于分辨他到底说了什么,错过了接话的最好时机,于是那句明显的借口便直直往下落,落进一片短暂的沉默中。草木窸窣,烈风啸叫,沉默在这一刻如此突兀而分明,坠在两人之间,像一块不合时宜耸立着的无字碑。
她轻咳一声,也把目光移向水塘:“说来,我竟不知二公子会说蓬州话呢。”
前夜之事始终萦绕在她脑海中,萧鸣玉说的那几句蓬州话令她止不住地感到疑虑:在她的印象里,萧鸣玉自小在虞林长大,而后便来了澧阳,应当从未去过蓬州。而各地的方言中,蓬州话出了名的难懂,并不是一件短时间内能够学会的事。
莫非这位公子平日里除了读书进学,还爱学些稀奇古怪的小技能?——上次是包扎伤口,这次是西北方言,说不定下次萧鸣玉突然告诉自己他还精通墨家机关,裴应弦也不会觉得太意外了。
这话题似乎让萧鸣玉微微愣了愣。他随即抿抿嘴答道:“略知一二罢了。”
又在敷衍我。就凭他开口时的流畅程度,恐怕比不少常往西北去的商人都说得更标准更地道。裴应弦撇了撇嘴。
不过,这种不大关紧的小事,对方不愿多说,她也没什么必要继续逼问。
萧鸣玉似是看出了她的不信,便解释道:“家父尚在时,琮曾陪同家父回卫原省亲。卫原城地处幽平郡西侧,毗邻蓬州,路氏家中有不少家丁是蓬州出身,我便跟着学了些蓬州话。”
“那公子当时和她们说什么了?”裴应弦好奇地看过去。
“她问我们是谁的部下,要去做什么。”萧鸣玉说,“我告诉她,我们是赵歆大人麾下,大人一直未归,不知所踪,我们怀疑是遭了贼人毒手,正在城中寻找。”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幸好我恰好知道赵歆身边有一名张氏派给她的男谋士,否则还真不太好解释我是什么人。”
是啊,毕竟看起来就一点儿也不像兵卒。裴应弦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其实还想问一问为何萧鸣玉会对赵歆的情况这样清楚,但转念一想,张氏是幽平豪族,他父亲路氏同样是幽平郡人,对同乡更熟悉也不奇怪。
闲聊时间结束。裴应弦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正色道:“东西曹掾,廷尉,太中大夫?还有吗?”
这是她目前知道的,一定和乔氏在一条船上的人。古训有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在虞林日日拎着刀打架的时候,萧鸣玉正在澧阳的朝堂里充当冉冉升起的新星,家里又势大,铁定比她对朝中情况了解多了。之前一直腾不出空来问这个,现下人既已进了皇宫,她就必须得着手做准备了。
萧鸣玉垂眼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宗正大人与司空昔年曾是同窗,想来感情深厚;于大人既任执金吾,执金吾丞与武库令想必不会交给外人。衾公子鸩死后,后宫事宜都在乔太后执掌中,中太仆似乎很得他青眼,太仆丞年事已高,恐怕近期就会有所变动。以及……”
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自叛军过衡夷关,太仓令已两度更替,如今这一任,也是大司农颇费了力气才保下来的。但我想不会长久了。”
太仓令主管都城内的粮储事宜,澧阳陷入战火,皇室、官宦、军队,到处都要用粮,这位置可不好坐,一个搞不好,不止烫屁股,还要掉脑袋。
申晚照的母亲这段时间应当也是焦头烂额,到处都是等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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