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余晖,笼在军中营帐上。
营帐里,有厚厚的帘幕毛毡,有软软的床褥,躺上去可以完全伸展双腿,不用再蜷缩着,不用担心屋顶漏雨窜风。
最重要的是,还有肉。
崔行婉简直又要哭了。
虽然只是最最简单的青菜炒肉,可是闻到油脂的香味,实在令她幸福得几乎如坠梦中。
能吃饱,谁还想挨饿?能睡好房子,谁想睡漏雨的棚底?
崔行婉从前在崔府的时候,曾见过李嬷嬷惩治一个偷了东西的奴仆,拿着赃物在手里掂了掂,劈头砸到那奴仆脸上,鄙夷地嗤道:“一只白釉瓷茶杯,也值当你偷?!眼皮子浅的夯货!”
那奴仆头破血流,爬过来抱住李嬷嬷的脚,哭道:“嬷嬷开恩,小人也是逼不得已啊,小人家里有五个孩子,快一月没碰过荤腥了……”
李嬷嬷一脚将他踹开:“崔府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还是没发月例银子?为了几口肉,就把后半辈子赔进去了?蠢货!”
她啐了一口,挥一挥手,就将那奴仆扔出了府。
那时崔行婉在旁边和小桃翻花绳玩,她漫不经心听着,也觉得那奴仆眼皮子浅极了。
可是现在,崔行婉放下筷子,却舍不得去擦嘴上的油脂。
为叛军做工时,她只求有口窝头吃;有了窝头,又绞尽脑汁想讨白面馒头吃;现在又尝到了肉的滋味……
原来,比先前的好上那么一点,就是诱惑。
之前她虽知道阿青会赢,可是那毕竟是一段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的时光,崔念贞跟在他身边,不是也失踪了吗?所以她从没想过,在战乱中走出崔家,去介入阿青身边,以此积累某种资本。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她已经落到叛军窝了。而且,这里有肉吃。
崔家太远了,平宁州太远了,还有未来嫁进谢家的安稳生活……也太远了。远到,和那个立在青松下、脊背挺直的少年比起来,逐渐变得模糊。
吃饱喝足后,崔行婉转头看向外边,红霞透过营帐照进来,给一切镀上一片温柔的红,让人浑身暖津津的。
流落在外的这些天来,崔行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一切都生出不切实际的美好触感。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士兵来来往往,但没有阿青的身影。
他出去了一下午,还没回来。
也对,他好像,是有紧急任务的……那时他抱她上马,拨转马头时回营,确实有亲兵连声叫他,焦急非常。
他有亲兵。亲兵也有马。
……既然他急着出城,为什么还要亲自送她,而不是让亲兵代劳?
崔行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个端坐马上,淡淡垂眸,要她拾起马鞭的身影,不同的是,前世的谢剑清看着她的脸,唯余轻蔑讥诮,而今生的阿青,连滚带爬地从马上跌落下来,死死锢住她肩膀,双目泛起血丝。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残阳如血,帐帘翻飞,余晖透过帐帘笼在崔行婉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淡红的血色。
她抬眸,与帐帘缝隙间,对上一双静静凝视她的双眼。
阿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竟然一直站在外面!崔行婉与他四目相对,不禁愣了:“你……”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发现,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局促,一抹微红从耳根爬到脖颈:“二小姐,我……”
两个人“你”“你”“我”“我”了半天,愣是没人先说一句完整的话,两两相对,崔行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半年不见的生疏似乎都在一笑间消散,她眉眼弯弯,侧身掀开帐帘,道:“不进来吗?”
此时,斜阳已去,月上梢头,悄悄抖开一道朦胧的黑纱,将帐里帐外一对男女轻轻拢在一起。
阿青别开脸,道:“……天色已暗,我为二小姐掌灯。”
烛光燃起,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给帐内添上一层暖色。阿青低头拨弄着烛火,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他就继续拥有站在这里的理由。
可是这儿本就是他的营帐,今晚他也本该睡在这里。
崔行婉委婉地问:“我在这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阿青立刻道:“我今晚自有去处,二小姐勿要担心……只请二小姐莫要嫌弃此处陈设简陋就好。”
他已做了主帅,还一口一个二小姐,仿佛还拿自己当马奴一样。崔行婉听在耳中,更觉他跟前世大不相同。
因为什么呢?只因为崔行婉给他和阿茗送了冬衣,劝崔夫人撤销了蠲省令吗?
只为了一个善举,就让他对她……感激涕零?
崔行婉垂眸道:“在此处,我早已不是二小姐了。你……也不再是崔家的奴仆,何必如此称呼?难道你后来也管姐姐叫‘大小姐’吗?”
阿青听她提起崔念贞,便是一顿:“自然不是……”
崔行婉便笑了笑,有意无意道:“是呀。如此这般,算起来,我还应叫你一声姐夫呢。”
崔念贞与阿青私奔,一直为崔家人所不齿,就连阿青成了大司马谢剑清,也无人出口认这门婚事。崔行婉这一声“姐夫”,听在他耳中,定然石破天惊。
阿青蓦地抬头。
拨弄烛火的动作顿住了,火花随着烛挑拨针一路往上烧,灼灼恻恻。
“哎——”
眼看火舌烧到了阿青手指上,崔行婉眼疾手快,一把拍开,阿青这才如梦方醒,抖手扔了拨针。
崔行婉连忙过来,一面去看他手指,一面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阿青将那手背到身后,道:“我无碍的,只是一时被二小姐吓着了。”
崔行婉怔了一下,便见阿青笑道:“我和大小姐,虽当日一同出府,却并非那种关系。想来是府内人见我和大小姐同时失踪,牵强附会,惹了误会而已。”
崔行婉这下真的震惊了。
阿青道:“大小姐很不满意与谢家的婚事,二小姐,您不知道吗?”
崔行婉是真的不知道。
原来,在崔太夫人寿宴之后,谢家夫人便十分中意崔念贞,答应了崔太夫人,不日便来下聘。崔念贞闻讯后,也没哭没闹,只是在几天后的深夜,趁东院的奴仆不在,翻墙逃家而去了。
崔行婉只觉头晕目眩,她连声问:“那、那马厩里那把火……”
阿青挑眉道:“我放的。”
“……”
崔行婉瞪大了眼睛。
她张口结舌,噎了半天:“……你为什么啊?”
阿青笑道:“若非将东院奴仆引去救火,大小姐又怎么脱身呢?”
他笑罢,敛了神色,郑重道:“当年,阿青曾蒙大小姐救命之恩,始终望报。阿青知道,谢家乃是士族高门,地位尊崇,可是……大小姐她不喜欢。既如此,阿青便不能袖手旁观。”
崔行婉听呆了。
从前,她从没怀疑过崔念贞是为了阿青。若不是为了情郎,为什么她要弃掉这门婚事呢?根本不可能呀,谁会不想嫁入谢家呢?
可是崔念贞她不想。
不是为了什么情郎。只是因为,她不想。
还有阿青。她一直以为,那是谢灵均告诉谢家,自己老爹东兴侯与胡姬春风一度弄出个私生子,还在姻亲家里当马奴,谢家将其视为丑闻,要放火灭口的!
她明明看到了谢灵均那枚一模一样的、象征着谢家嫡系身份的玉佩,也看到了谢灵均向崔念贞郑重承诺的长揖。如果阿青没有逃走,恐怕过个几天,谢家就会登门来接他了。就算不能给他上族谱,也能认作义子,不比为奴做婢、或颠沛流离,要好得多吗?
可是他偏偏放了一把火,逃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高贵的出身?
为什么要混迹低贱的底层?
为什么不要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为什么偏要拿起锋利的刀剑来对抗你原本可以投靠的阶级……
一瞬间,太多太多的“为什么”,充斥在崔行婉脑子中,她呆呆地看着阿青,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青说罢,道:“二小姐对我说过的话,阿青一刻也不敢忘。”
他微笑着,缓缓道出八个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二小姐……我和你,或许是同一种人。”
他看着她,目中仿佛万语千言。
但他没有再给这万语千言说出口的时间。
帐帘再度掀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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