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这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风快了便吹得斜了,风慢了便直。”
阮栖风撩起袖子,拿过一张黄梨木椅来,姿态优雅松驰:“大小姐请。”
林非鱼挑眉,直接坐了上去,见阮栖风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团扇,递在她手边。
伺候竟然如此周全,她心下熨贴,接了过来轻轻扇了几下,却闻到一股松韵兰香,清新静心。
“你熏香了?”
阮栖风点头:“贫道乃是俗人,给大小姐用的须先用香熏了,才不辱没了大小姐。”
她懒懒回道:“行了别扯,你要真敬我,能从衣袖里掏出来?”
阮栖风只笑:“贫道以为,大小姐不会介意。”
林非鱼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
碧珠回来之时,只见林非鱼抄起一卷庄子冷笑:“你这道士满口胡诹,连《逍遥游》都说不清,我父亲请你回来简直就是贻笑大方!”
阮栖风亦然是不妨多让:“大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问我什么是逍遥,那我说无所依赖又有何谬误?”
林非鱼扯唇:“无所依赖?你能不吃谷子不喝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无依无靠,那依靠该如何定义?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碧珠瞳孔巨震!
她饶是知晓这林家大小姐惯是京城第一贵女,才貌双全,但真正听她和阮栖风清谈起来,则是另一种震撼。
阮栖风何许人也?这些日子防她防得是滴水不漏,言语之间笑意绵绵就把她的试探尽数挡了回去,简直把她气到吐血。
可阮栖风这种贱人,居然会在林大小姐面前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碧珠眼观鼻鼻观心,退到院外,心里总算舒服多了。
林非鱼怒拍案:“阮栖风,你不懂道那就不要摆个高人架子,叫人看了我们尚书府笑话!”
阮栖风:“大小姐既然这么说了,不如你我同写青词,再交予林大人一较高下!”
“来!”
阮栖风笑吟吟看了一眼院外,随后直直望向林非鱼双眼,压低声音:
“大小姐,她走了。”
林非鱼颔首,坐着阮栖风书房内的圈椅,没个正形儿歪靠在一边,随手抓过桌案上的一只阴阳八卦镇纸把玩:
“你这院子里有人,我可信不了你,万一她是你设计派来的怎么办?”
阮栖风浅笑:“那就闹到林大人那儿,让我与小姐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多多清谈,大小姐也好看着我。”
她嗤笑:“看着你喝酒?”
阮栖风尴尬轻咳一声。
“来吧,既然要比比青词,那就写了看看,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林非鱼狡黠一笑,抓起一只湖笔。
阮栖风唉声叹气:“谁人不知道大小姐才比谢道韫,我一个山上长大的臭道士哪来的学问呢……”
林非鱼:“别废话,让你写你就写。”
阮栖风:……好ovo
墨迹干后,她一脸无语听着阮栖风的吹吹捧捧,莫名想起前些日子孙梨抱着她胳膊的亲呢样儿。
再想起孙梨所为,简直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停。”
林非鱼扶额,犹豫了片刻后还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精巧瓷瓶:
“这个……给你。”
阮栖风一怔,随后打趣:“怎么,觉得贫道辛苦,还给买些礼物?”
林非鱼侧过脸去:“这个药可以去疤,你一直抹,一月后应当就……”
静默。
阮栖风笑着摇头:“大小姐给我的,我很喜欢。”
林非鱼:“喜欢就收下。”
“我说的是……疤。”
她倏然一惊,回头撞进阮栖风满含笑意、潋滟的桃花眼中,顿时心如擂鼓,手里捏着瓷瓶送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阮栖风走上前来,俯身在她身侧,撑在圈椅上,长发垂落,好似床幔边的轻纱。
“但是大小姐,我也舍不得这个礼物。所以,给我,好不好?”
他声音清润,身上林下清泉的清香此刻浓到林非鱼无暇思考其他,抬眼与他对视。
阮栖风伸手过来,捏住瓷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非鱼的手。
林非鱼顿时松了手,眼神移开。
“……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慌乱起身,步子迈得极大。
*
阮栖风院。
观云走上前来:
“师父,您何必如此委屈求全?林非鱼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不讲半分礼仪!咱们在林府如此受气、不如早日回青城山了好!”
阮栖风阖眸:“观云,不得无礼,你应当称小姐。”
他撩开发丝,防止刺激到脖颈间的伤口。
观云目眦欲裂,怒声道:
“这是……!师父,她怎么敢!您知道上次她和我说什么吗?她颐指气使、鼻孔看人的那样子!说你们搞清楚,这是尚书府,寄人篱下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她竟然还敢伤您!简直就是狂悖至极!师父!咱们不受这气,卷了铺盖走!”
阮栖风顿时提了音量:“离了京城你指望那人如何安心?蛰伏青城山固然好,但那几年来山下的监视又少了吗?!观云,躲是躲不开的!”
语毕,他叹了口气,看着观云脸上淌下的泪珠,安抚道:
“我刚入林家,若是林大小姐处处为难于我,我也必不得好过,如今只当是权宜之计。”
透过雕花窗格,阮栖风看向远处天空飞起的一只白鹭,扯起唇角:
“再说了,咱们要攒很多钱,然后在一座风水极好的山上修一座庙……”
观云含泪点头,上前取了件衣服给阮栖风披上:“师父,院里没酒了,我再去买些?”
“不必了,她或许这几日会经常来找我,我也没什么功夫喝酒了。”
*
春浓。
林府花园里有一秋千,秋千架上爬着紫藤。
林非鱼坐上去,百无聊赖荡着。
自打得知林府里来了个奸细,她只觉得在家愈发束手束脚,一时也摸不准该拿个什么态度去面对阮栖风。
心绪烦乱,她干脆盘算起碧珠究竟是哪家的。
孙家?上次海棠诗宴必是她泄了出去,倒是想不到,平日里与她姐妹相称,没想到反水来得那么快。
不过,她林非鱼可不是软包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轻扯嘴角。
孙父乃是礼部侍郎,属于林郡望的下属,孙梨敢这么做,想必是其父授意。
孙家想换个灶烧、去捧薄立?林家是短了他孙家不成?
林非鱼微眯双眸。
世家闺秀之间的亲疏动向,往往折射的是背后政治的暗流汹涌。
有意思,孙家不知道的是,林家对付孙家,早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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