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冬来得又急又狠,今岁犹甚,刚入十月,大雪便封了山路。
漠北连遭寒灾,单宿国内的草原几乎连草根都不剩。别说养牛羊了,就算把所有的牲畜杀了也不足以让单宿人平安撑过这个冬天。
为了夺取御寒的衣物与果腹的粮食,他们将目光盯上了离单宿最近的天城。
天城位于胤朝最北边,地势险要,是阻止漠北南下的绝佳位置,为了北境安全,朝廷在此设卫驻军,仓廪殷实,炭火充足。
而单宿铁骑于夜深南下劫掠,专挑守兵换岗之时,在全城百姓尚在睡梦中时烧杀抢掠,放火烧城,无恶不作。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雪夜。
哭喊声、惨叫声淹没在熊熊烈火声中,短短两日,这个边陲小镇变成了人间炼狱。
-
三日后。
镇守使府邸里,镇守使梁巍正在写求援文书。
城内现有的兵力勉强将单宿铁骑抵御在外。
炭火分发给百姓后没剩多少,城内粮仓也早已见底,再继续僵持下去于天城无利,他手底下的兵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大人,”站在案前的下属道:“上月派出的三个信使,两个冻死在路上,一个被单宿截了,尸首现在都还挂在旗杆上,这次……”
梁巍没抬头,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晕开。
他看着“单宿大举压境”这行字,满面风霜依旧挡不住他眼里的决绝。
“不送,全城老少都得死。”
梁巍声音沙哑,将信笺仔细封入蜡丸,塞进一根中空的雁翎中:“挑府里最好的马,哪怕跑死在半道,也得把这东西送出关!”
那下属接过文书,领命后疾步出门。
院外,马蹄声在冻硬的路面上响起,很快又消散。
站在原地良久的梁巍走到窗边,推开窗,冷冽的风雪猛灌进来。
哪怕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城内的风仍有着烧焦的气味。
案上本就快要燃尽的烛火忽的一暗,桌案上的光明明灭灭,最终,险些熄灭的烛光微弱地燃着。
-
胤朝,京城。
夜色沉沉,长街两侧的宫灯被风刮得摇摆不止,火光在积雪的青石路上拖出闪烁的影子。
祁连夏正在皇城内巡视,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火把攒动,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快速滚动的声音。
夜色已深,谁还会在皇城内这般疾驰……
他眉头轻皱,勒住缰绳朝左侧望去,就见一辆马车正朝他这边快速跑来。马车覆黄绫盖,挂御前小牌……原是宫里来的人。
马车停在祁连夏面前。
帘子掀开,御前伺候的公公从马车内钻出来。
“祁校尉。”
那公公下马车后,朝祁连夏躬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若无要紧事陛下必然不会半夜让近侍来传他进宫,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祁连夏脸色未显露分毫,只是轻点了下头,道:“有劳公公。”
……
紫宸殿。
祁连夏跨入殿门,只见沈晟背对他而立,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敛目躬身:“末将祁连夏参见陛下。”
沈晟转过身来,看着面前恭敬的祁连夏。他并未让他平身,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像在打量一件待出鞘的兵器。
他没说话,祁连夏也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沈晟开口。
“祁连夏,”沈晟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身上流着一半单宿的血,这一点,朝中不是没人提过。”
闻言,祁连夏神色微动。
朝中早有人因他身上一半的单宿血而多番写下弹劾他的奏折。但陛下一直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她母亲单宿人的身份陛下必然知晓,否则当初便不会选择给他这个职位。
他道:“末将出身,不敢欺瞒陛下。”
“欺瞒?”沈晟笑了,他道,“朕若在意那些酸话,你今日便不会在这里。”
“朕看中的,正是你身上这一半的单宿血脉。眼下北境连失三镇,单宿压境……”
殿中一时寂静,殿门外呼啸的寒风清晰地送入殿内,祁连夏对沈晟接下来要说的似乎有了预感。
“朕要你领骁骑营,赴北境平乱。”沈晟声音微沉,“三个月,朕要看到捷报。朕要你把那群犯境之人打回漠北去,否则,你便把命留在北境。”
他话音刚落下,祁连夏便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领命。”
-
荣国公府。
从宫里出来的祁连夏直接回院里。
刚进院子,他就看见亭外站着的单为。他坐在面向院门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进来的祁连夏。
他在知晓陛下诏祁连夏进宫后就一直在这里等他。
祁连夏看向单为,他已经站起身往他这边走来,最后站在祁连夏身前两步远停下。
“进去谈。”
祁连夏留下这句话快步进屋,单为快速抬脚跟上。
房门关上。
祁连夏提起茶壶倒了杯凉水,单为就坐在另一侧直到他连续喝了三杯后才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单宿压境,北境已有三镇失守,天城也快要撑不住了,陛下让我领骁骑营赴北境平乱。”
“他疯了吧?!”理智让单为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
“满朝上下那么多个文臣武将哪里用得着非得大半夜急诏你进宫议事,你还真打算去立战功是吗?这战功是那么好立的?!”
单为看着祁连夏毫无波澜的反应,顿时气笑了:“他哪儿是看中你,分明是看中你身上流着的单宿血统,真要打赢了也是说他会用手底下的将领,若是输了……”
“就凭你身上和单宿人同样的血脉,你真觉得那些酸腐文臣不参你一本勾结外敌?!”单为深吸几口气,只觉得自己脑壳涨的生疼。
他最后又叹了口气:“……到时候你怕是活着回来都难。”
祁连夏:“我会赢。”
单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看向祁连夏,直对上他坚定的目光。
“这是个机会,一个让我脱离荣国公府,此后再也不用受人白眼被人牵制的大好机会。”
祁连夏看着他,说:“我必须赢。”
他现在的眼神让单为想起一个人,看到这样的祁连夏,单为忽然平静下来。
他确实没法真的阻止祁连夏。
有些仇永远也消散不了,他这些年一直待在祁连夏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也需要这个机会。
祁连夏迟早得去单宿,有些事情他也应该知道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
他必须告诉他。
-
短短两月,祁连夏带领骁骑营直攻入单宿腹地。
长枪早已被血染红,血凝成暗红。
望着坠落下来已残破不已的单宿旗帜,他抬起手中的长枪,策马直朝单宿城中心的王帐而去,那里是单宿首领的王帐。
王帐内,单宿王正在帐内焦急踱步,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令他的脚步更是凌乱。
下一秒,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惊恐无比:“大汗!不好了!汉人的将军杀过来了!”
单宿王眉头紧皱:“废物!”
“有多少人过来了?”
“一……一个。”那人磕巴了一下,话一说就见着单宿王快要杀了他的表情,顿时吓得补充道:“那人简直就是一杀神,他……”
“区区小将,也能让你跑回来?!”
单宿王哪儿有那个心情去听,他抄起案上的长柄大斧,直朝帐门而去,顺道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废物,还得我出马……”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掀开,一壮硕骑兵狠狠砸进账内,铺的地板都给咂穿了,那人躺地上吐了好几口血。
单宿王看向仍被风吹得合不拢的帐帘,一少年将军的身影逆着月光而立,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他的脸庞。
此人的长相……
“单乌。”
单宿王的名字被那人喊出,漫不经心的语气听着还有些许嘲讽之意,气得他脸上的胡子都动了下。
“哼,黄口小儿……”
嘲讽的话还未说完,单乌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祁连夏以长枪挑翻,他趁还未摔下用大斧朝祁连夏狠狠砍去,却被他灵巧的躲过。
摔在地上的单乌滚了一下又立刻爬起来,抄起战斧继续朝着他蓄力砍去。
“噗嗤——”
祁连夏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扎穿他的心口,扎了第一刀后还握住刀柄就这伤口剜了一圈。
血肉搅动,绝望的痛感令他顿时跪倒在地上。
那手下见单乌被祁连夏制服,连往帐外跑,声儿都不敢出一个。
祁连夏又怎会放过他,他直接夺过单乌还攥在手里的大斧,朝那人方向一扔,直接把人钉死在一边。
祁连夏看了眼单乌,站起身来,抬脚踩在他心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还用力碾了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他的惨样,祁连夏嘴角翘起,露出恶劣的笑来。
他手腕转动,手中的匕首在他指尖任意旋转,随后看似随意一扔,匕首直接扎在单乌头旁的地板上,连同他的编发一起。
“看着我这张脸,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祁连夏俯下身来,拔出扎在地板上的匕首,压在单乌的脖颈上。
他盯着单乌的眼睛,捕捉到他眼里的震惊。
趁他现在还有点气,他继续说道:“单月……这个名字你可还熟悉?”
单乌想起来了。
他刚才就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眼熟,原来他竟是他那个早在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迹的侄女,单月的儿子。
单乌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沫子喷出来,破口大骂:“好个单月!当年一走了之就算了,如今养出来的狼崽子也敢来杀亲叔!”
“你不配提我娘!”
“抢来的王位你做的还挺舒坦,可惜……”祁连夏握紧手中的匕首,刀刃再次下压,“你没命享了。”
匕首银光一闪而过,祁连夏下刀利落,单乌眼睛都没合上,呼吸已经断绝。
飞溅的鲜血弄脏了他半边脸,祁连夏抬手用袖口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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