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嘉裕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被关在一个灌满了雾气的玻璃罩子里，行动不仅困难就连说话也说不出声，隔着那光滑的玻璃屏障，他连思考也格外迟钝。
于是他习惯大声地说话，大幅度地动作。
只有这样，玻璃罩子外的人才能看见他。
他的记忆被停滞在12年前的灾难。
混沌晦暗的梦里，他看见哥哥为了救他而掉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水里，狂风在海面上空嘶吼，而那艘小小的船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在在海面飘摇不定。
死定了。
他当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海洋给渺小的人类带来了不少生机，也剥夺了不少人的性命。
威严善良的兄长将唯一保存完整的救生衣给了他，而自己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而凶骇的巨浪在下一秒也打翻了帆船，他也被卷进了汹涌的海水里。
咸到呛鼻的海水钻进了他的鼻腔与喉管，让他难以摆脱这窒人的环境。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副绿油油，如同珍贵的玻璃珠子的眼瞳进入了他的视线，眼睛的主人好奇地围着他游了好几圈，而她有力的臂膀下还夹着他往日里冷峻肃然的兄长。
他想对绿眼睛的人说些什么，可一张嘴腥咸的海水便急促地灌进他嘴里，只留下欲言又止的泡泡在海内消失。
渐渐的，渐渐的。
绿色的玻璃珠子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股奇怪的，陌生的味道弥漫在他海水周围，“你是谁？是人类吗？”
人类？
难道她不是人？
他竭尽力气地睁开眼皮，就看到蓝到发黑的海水里一条长长的，绿油油的鱼尾，鱼尾延展向上，是眼睛的主人。
迷糊间，他恍然大悟。
原来童话世界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真的有美人鱼。
他想说些什么，可急促的雨水将他无力的话语打得稀碎，他只能看见动作矫捷的人鱼在他身上动来动去，冰凉的手像灵活的章鱼触手一样将他身上的所有口袋都摸了个干净，最终摸出了他偷偷摸摸带出来的手机。
他的哥哥被她一只手环抱着，满身浸泡在海水里，已经进气多出气少，而奇怪的人鱼还拿着他的手机对着被乌云遮挡住的太阳的方向点来点去。
快要昏迷之际，他用尽全身力气说话：“求求你救救我和我哥哥，等上了岸边......我教你......教你玩.......”
迷迷糊糊间，人鱼的眼瞳离他愈来愈近，直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才力竭地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那双眼睛的主人依旧盯着他，眼睛里含着亮闪闪的珍珠光泽，红润的嘴唇也扬起，露出尖锐的虎牙。
“你醒啦？”
咫尺间，她芳草清香的味道将他全身包裹住，圆润的眼瞳倒影着他苍白而又陌生的样貌，季嘉裕全身一僵，抬手围着自己的脸颊摸了摸，再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穿着病服的身子，陷入了莫名的沉思。
床头的挂钟发出滴滴的机械声，而站在病房内的三人神色各异，都看向他。
季嘉裕沉默了良久，最终将视线转移到床脚的位置。
那个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穿着精致的西装，不苟言笑的男人。
男人此时微微扬起脖颈，脑海里青春正盛的脸庞已经变得成熟而富有魅力，可眼里蕴藏的担忧已经清晰可见。
季嘉裕赤脚起身，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汇合，最终，他扬起唇角，喊出了那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
“哥，谢谢你。”
窗外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病房内，软绵的地毯也散发着日光的味道，桌角一旁的郁金香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季羡屿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季嘉裕清澈而冷静的眼神后便知道他因祸得福，恢复理智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旁尖利激昂的声音打断。
“你谢他？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都有病，是我救了你，你谢你哥？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跳进海里救你的是我！”
九泠破防了。
昨夜冒着溺死的危险将季嘉裕救起之后，南斐便透露了他的真实身份，紧接着就是一大段的，持续的，喋喋不休的批评。
等九泠记起他是谁之后，他也撕掉了往日里温和有礼的虚假面貌，恢复了往日里西海人鱼族未来继承人的高傲的姿态。
九泠自然是记得婓迪南的，因为十二前年曾和他打了一架。
十二年前，由于她太过无聊，独身一鱼跑去西海找她父亲时在西海交界线遇到了婓迪南。
当时的婓迪南还是金色的长发，金色的鱼尾，就算在深海里也散发着太阳一样的耀眼光辉。
她初入西海，复杂的气息让她当时迷了路，见到婓迪南一条人鱼在海里闲逛，自然而然跑上去找他问路，可当时的婓迪南只是用他那金色的眼眸冷冷地蔑视了她一眼，高傲地问她：“你是卑贱的东海一族的人鱼？”
那时的她不知道东西海人鱼族之间的龃龉，呆呆地点头。
“是啊，我来找我父亲，你知道我父亲吗？他叫霍尔德，是当前西海人鱼族族长的弟弟。”
“那个该死的私生子谁不知道他？”婓迪南在听到她说霍尔德的名字之后语调忽然拔高，清冷的身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惹得海面下的小鱼四处逃窜。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九泠一眼，眼里鄙视冷淡的情绪显而易见。
九泠就算再单纯再天真也能看出来他的敌意。
“你是那个低贱的私生子的女儿？”婓迪南双手环抱，以俯视的姿态看着她，紧接着摇动着鱼尾在她周围游了几圈，鎏金一样的尾巴挑衅地打了她尾巴几圈，还准备继续说些贬低鱼的话。
优美的嘴唇甫一张开，一个坚硬的拳头就打在了他唇畔，刹那间唇角鲜血逸散开来。紧接着，他美丽的鱼尾被坚硬的如同巨石一样的鱼尾打了过来，他一下被撞开了十米。
海里翻飞出巨浪。
半小时以后，沙哑的乞讨声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骂你，骂你的父亲。”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婓迪南痛苦地抱着后脑勺，疑惑问。
“东海人族。”高傲的少女声响起。
“对不起......我也不该辱骂东海人鱼，是我太过高傲，我知道错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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