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立海大附属中学开学的日子。
银枝站在镜子,将玛丽为他准备的新校服妥帖地穿在身上——白色衬衫,墨绿色西装外套,同色系西裤。衬衫的领子硬挺而干净,袖口的纽扣是银质的,和玛丽制服上的一模一样。他的红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而是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束紧。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
“很合适,银枝少爷。”
玛丽站在他身后约三步的位置,微微偏着头,手里拿着他的书包。“您看起来非常有学生气质。”
“感谢您的赞美。”
银枝接过书包。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后走出家门。
阳光正好。
神奈川的春天是温柔的,带有一种缓缓的、一层层铺开的暖意。街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脱离枝头,打着旋飘落,落在人行道上、停在路边的车顶上、路过的小猫的鼻尖上、和银枝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那片花瓣。
他走在樱花树下,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在背上有节奏地轻晃。樱花花瓣三三两两地落在他肩上、头发上,有一片恰好落在了高马尾的尾端,他也浑然不觉。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学生。有的三三两两站在校门两侧聊天,书包随意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有的低着头匆匆穿过人群,手里攥着课程表,眼神在教室编号和脚下路面之间快速切换。还有的挤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分班名单,嘴唇翕动着念自己的名字。
银枝走到公告栏前,等一个矮个子女生踮着脚尖看完了她的班级后满意地离开,才往前迈了一步。
一年级C班,银枝,排在名单第一列第四行。
他默念了一遍教室号,然后随着人流走进了教学楼。
一年C班的教室在三楼的走廊尽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社团招新海报和学生会的月度通知,有几张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
他走到教室门前,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原本像是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嬉笑声不绝于耳,但在银枝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长着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红发,绿眼,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再加上笔挺的校服和那种完全不像国中一年级学生的从容步态,整个人就像是从漫画扉页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无视了那些注视的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班主任走进来。
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山田,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她站在讲台上,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打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青山明。”
“在。”
“石田健太。”
“在。”
“上野梨花。”
“在。”
花名册翻了一页。她的笔尖停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了大约半秒,因为那个名字确实不太常见。
“银枝同学?”
“在。”
银枝站起来。
山田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你是从欧洲那边转学过来的吧?”
“是的。”
“日语还习惯吗?”
“还好。正在努力学习。”
山田老师笑了一下,被银枝的发音稍微逗到了。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老师。”
银枝坐下时,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雨后草地上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
“他原来叫银枝?名字好奇怪哦。”
“哦哦,我听我朋友说有一个从欧洲转过来的贵族少爷,应该就是他吧?”
“他长的好好看啊!”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数学课他听得很轻松。第一节课的内容还在他三天前预习的范围内,他甚至能比老师快一步在草稿纸上写出答案。
英语课,老师让大家轮读课文,轮到他时,发音标准得让英语老师多看了他一眼。英语老师在课后把他叫到讲台边问他是不是在国外生活过,他说“算是吧”。
但国文课让他知道,自己离“学好日语”还差得远。
老师讲的是一篇散文,作者的名字他没记住。他还在把字变成词、把词变成句,而老师已经在讨论“为什么这句话用这个助词而不是那个”“为什么作者用海的颜色而不是海浪的声音来写情绪”。
他在课本上认真地标记了每一个不理解的地方,字迹端正,但内容很初级。有些是词汇解释,有些是助词用法的疑问,有些是他自己写的病句和修正版。
回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第四节课结束后,午餐时间到了。
银枝从书包里拿出艾琳娜准备的便当盒。打开——饭团、炸虾、玉子烧、腌萝卜,还有一小块戚风蛋糕当甜品。所有的食物都安放在便当盒的格子里,间距均等,色彩搭配恰到好处。饭团的形状完美对称,炸虾的面衣薄而均匀。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饭团。
“银枝同学?”
他抬起头,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站在他桌前,是他们班的班长。她手里拿着一叠社团招新的宣传单,手指在宣传单的边缘轻轻摩挲,看起来有些紧张。
“有什么事吗?”银枝放下筷子。
“是这样的。”班长把手里的宣传单放在银枝桌上——棒球部、足球部、篮球部、网球部、剑道部、美术部、音乐部,五花八门,排版风格从热血硬汉型到文艺清新型应有尽有,“今天是大部分社团招新的日子,下午放学后在体育馆和操场会有招新活动。你是转学生,可能不太清楚学校的规矩,所以我特意来告诉你。”
银枝找到网球部的宣传单。标题是“立海大附属中学男子网球部——王者立海大”,配图是去年关东大赛的冠军合影。照片中,一群少年举着奖杯,幸村精市站在正中央,肩上披着训练服外套,笑容温和。
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一瞬。
“谢谢你,班长。”
他伸手拿过几张宣传单,将手伸进校服口袋。
然后——天知道他是怎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么一大朵玫瑰的,那朵玫瑰鲜红欲滴,花瓣完整饱满,茎上还带着一滴未干的露珠,在午后的阳光中如燃烧的火焰。
他把玫瑰递到班长面前。
“这朵玫瑰送给你,聊表谢意。”
班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这、这是……”
“玫瑰。”银枝说,“红色代表热情和感谢。你的善意值得这样的回报。”
班长接过玫瑰,脸腾地红了。她迅速低下头,用剩下的宣传单遮住了半边脸。
“谢、谢谢……”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说:“他从哪里掏出来的?那朵玫瑰比他口袋还大啊……”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银枝对此毫不在意。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炸虾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下午三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银枝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推开教室门。
走廊里的人流涌向校门,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有人讨论今天部活的内容,有人商量去便利店买什么零食。
银枝没有跟着人流。
他穿过操场,往体育场馆的方向走。越往里走,人就越少。
大部分学生去了那些热门的社团,而网球部门前门庭可雀。并不是网球部不热门,相反,立海大网球部是这所学校的招牌——关东十五连霸,全国二连霸,战绩辉煌。只是正选选拔的要求过于严苛,大多数学生在门口望而却步。敢踏进那道铁丝网门的,只有两种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和真正有实力的人。
银枝推开了铁丝网门,门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球场上,有人在训练。几个人在做挥拍练习,几个人在底线对拉,几个人在场边做拉伸。网球场有五片室外场和一面室内训练墙,阳光将每一条白色边线都照得清晰分明。
他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张在宣传单照片上见过的面孔。
真田弦一郎,戴黑帽子的少年,立海大的“皇帝”,正在场边做挥拍练习。每一拍都带着凌厉的风声,节奏精确,力量扎实,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柳莲二,闭着眼睛的少年,立海大的参谋。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左手握笔,不时地在纸面上写着什么。
切原赤也,顶着黑色卷发的少年,在球场上奔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桀骜不驯。
一个银发少年靠在铁丝网边,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他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辫子,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紫发绅士,站姿端正,气质沉稳。一个红发少年蹲在地上吹泡泡糖,泡泡刚鼓起来就破了,糊了他一脸。另一个光头的混血少年蹲在他旁边,正在帮他把泡泡糖从脸上拿下来。
银枝将这些面孔一一记住。
然后——
“你是新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银枝转过身。
一个紫发的少年站在他身后,大约比他高半个头。肩上披着训练服外套,双手端着一个花盆,里面是一株刚移栽的矢车菊,花瓣在阳光下微微舒展。少年的面容俊美,紫眸温和清澈,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但银枝先注意到的是那丝微笑背后的东西,那双温和的紫色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幸村精市,立海大网球部部长,被称为“神之子”的少年。
“是的。”银枝微微欠身,“我是一年级C班的银枝。我想加入网球部。”
幸村打量了他一番。
“银枝?”
“是的。”
“打过网球吧?”
“打过。”
幸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虽然现在还不是正式招新的时间,”他转过身,朝球场走去,拈起花盆里一片枯黄的叶子放进脚边的堆肥桶里,“但是,跟我来吧。”
银枝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球场。
真田第一个注意到他们。他停下挥拍,球拍垂到身侧,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银枝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是审视。他在看银枝的手臂线条、肩膀宽度、握拍的姿势。一切都是本能反应,像一名老练的军官在检阅新兵。
柳莲二睁开了眼睛。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琥珀色。他看着银枝,又看了看幸村,然后低下头翻开了笔记本。
切原赤也正蹲在场边喝水,水壶举到嘴边时余光扫到了银枝。他放下水壶,眼睛一下子亮了:“来了个新人?”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站得笔直。仁王雅治挂在他肩上,眯着眼睛打量着银枝,眼神很淡。丸井文太从地上站起来,泡泡糖还没吹起来。胡狼桑原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友善但保持距离。
银枝站在球场中央,感受到了那十几道目光的注视。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即将成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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