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局开始。
“部长真的认真了。”切原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丸井问。
“因为他的眼神。”切原说,“和当年在全国大赛决赛时的眼神一样。”
丸井没再问了。
球场上,幸村抛起球。
“啪。”
球速比之前快了一倍。
银枝的眼睛跟得上,但身体跟不上。他的脚刚迈出一步,球已经落地弹起,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15-0。”
仁王的声音从裁判椅上传来,像隔了一层膜。
银枝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体力正在迅速消耗,不是因为跑动太多,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浪费能量。技术不熟练,意味着同样的击球,他要比幸村多花两倍的力气。
“还撑得住吗?”幸村在对面问。
银枝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撑得住。”
“那就好。”幸村抛起球,“因为我还想看看,你说的‘纯美’到底是什么。”
第二发。
银枝这次提前移动了,并非是判断出了球路,只是赌了一次。他赌幸村会打他的反手位。
赌对了。
球拍击球的声音响起,球沿着一条刁钻的轨迹飞向幸村的正手位。
幸村脚步一错,正手抽击——
球回到了银枝的反手位死角。
银枝冲过去,勉强够到球,回击——
球速很慢,被幸村上网截击。
“30-0。”
银枝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也能感觉到幸村的“灭五感”在继续侵蚀他的感官。但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一件事,他找不到幸村的破绽。
无论是正手、反手、网前、底线、高压、短球,每一个技术环节,幸村都做到了极致。没有弱点,没有死角。
这就是“神之子”。
银枝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完美的网球。”
他在世界意识给他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现在,他亲身体验到了。
“银枝君,”幸村在对面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穿我的防线吗?”
银枝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技术不够好,嗯,虽然确实不够好。”幸村说,“而是因为你的‘网球’,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
“风格?”
“你知道切原为什么能成为王牌吗?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全面,而是因为他的风格最鲜明——暴力、侵略、不顾一切。那种风格,让他的每一球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幸村顿了顿。
“你的球,没有那种东西。”
银枝沉默了。
他知道幸村说的是对的。他的球,只是“把球打回去”。没有目的,没有意图,没有“想要表达什么”。就像一张白纸,虽然干净,但空空荡荡。
“所以,”幸村抛起球,“让我看看你的‘颜色’吧。”
第六局,幸村保发,比分5-2。
银枝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手里握着球。汗水从下巴滴落,在绿色的场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腿也在发软。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这一局都保不住,比赛就结束了。
银枝抛起球。
这一次,他抛得比之前更高。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在脑海中描绘那颗球的“轨迹”。
在旅途中,他见过无数种“美”。星云的绚烂、星河的壮阔、星辰的孤独、星尘的寂寥。他见过一个星球在眼前坍缩,见过一片星云在黑暗中诞生,见过一艘飞船在星海中燃烧成灰烬。
那些“美”,都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而现在,他要把它们放进网球里。
银枝挥拍。
“啪。”
球飞出去。
切原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是因为球速,相反,球速并不快,是因为那颗球的“感觉”。
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是旋转,不是速度,不是落点,是一种“价值”。像是有人在星空下轻声吟唱,像是星云在黑暗中的缓缓流转,像是星尘在宇宙中的无声飘落。
幸村看着那颗球飞来,挥拍——球拍击球的瞬间,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打不回去,而是他不想把球打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将要在一幅精美的画作上划一道口子,在一首优美的乐曲中插入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啪。”
球还是被回了过去。但回球质量很差,落点在中场,球速缓慢。
银枝冲上前,正手抽击——球落在了幸村场地的角落。
界内。
“15-0。”
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全场寂静。
切原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道:
“第六局,银枝发球局。第一球。击球效果:幸村回球失误。原因:不明。银枝的球,带有某种‘干扰’。”
他停下笔,看着场上的红发少年。
“这,就是你说的‘纯美’吗?”
比赛继续。
银枝的第二球。
他再次抛起球,展现着存于脑海中的“美”。这一次,是星云的诞生。气体在宇宙中聚集,压缩,温度升高,然后光芒绽放。
“啪。”
球飞出去。
幸村这一次没有犹豫,挥拍。虽然球是被回了过去,但质量依然不高。
银枝再次进攻,拿下第二分。
“30-0。”
切原已经在场边跳了起来:“我的天!这是什么球?!为什么部长接不好?!”
柳莲二没有回答。他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但写下的不是数据,而是疑惑。
“银枝的这两个球,无法量化。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旋转。是一种……‘美感’?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可能会让对手产生‘不想回击’的心理。这不符合网球的常理。但这确实发生了。”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深呼吸。
“这就是‘纯美’吗?”他再次感叹。
银枝拿下自己的发球局,比分5-3。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双腿像是灌了铅,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你还要继续吗?”幸村问。
银枝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
第七局,幸村的发球局。
幸村站在底线,抛起球。这一次,他的球速更快,旋转更强,角度更刁。
银枝已经很难看清球的轨迹了。他的视力在模糊,听觉在减弱,触觉在消失。“灭五感”仍然在起作用。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闭上眼睛虽然能暂时屏蔽视觉的干扰,但也会让他失去对“美”的感知。
他要看着幸村的球,感受幸村的“美”。
那是一种冷冽的、锋利的、不留余地的“美”。像是冬天的寒风,刺骨,但清澈。
银枝挥拍——
“啪。”
球飞了回去,但出界了。
“15-0。”
银枝咬着牙,继续。
第二球。他追上了,回球,但球被幸村截击。
“30-0。”
第三球。银枝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勉强站稳,冲过去。球拍够到了球,但回球质量太差,被幸村扣杀。
“40-0。”
第四球。
银枝看着幸村发球。球飞来,他挥拍——
“啪。”
球落在幸村的场地内。但幸村已经等在网前,轻轻一挑——球落在银枝的脚边,弹起,然后落地。
“Game,幸村。6-3。”
仁王的声音从裁判椅上传来。
银枝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绿色的场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说话。
幸村走到网前,伸出手。
“打得很漂亮。”
银枝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它。
“你很强。”银枝说。
“你也是。”幸村说,“说不定三个月后,我就打不过你了呢。”
银枝摇了摇头。
“不是三个月。”他说,“是三年。”
幸村笑了。
“你这么谦虚?”
“不是谦虚。”银枝松开手,叹了口气,“是我输了。”
他转身走向场边,开始收拾球拍。
切原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他干嘛?”
“收拾东西。”柳生说。
“我知道他在收拾东西!我问的是他收拾东西干嘛?”
“可能……是要走吧。”
“走?走去哪?”
“回家吧。”柳生说。
“他输了啊!”切原急了,“输了就走了?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柳生问。
切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输给幸村、真田、柳的时候,也是一边喊着“我一定会打败你们的”一边跑走的。
但银枝没有喊。他安静地收拾好东西,把球拍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包背在肩上。动作从容,优雅,除了仍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其余一切就像他刚来时一样。
“银枝君。”
幸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银枝转过身,看到幸村站在网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就走了?”
银枝看着他,再次强调:“我输了。”
“所以?”
“按照规则,一年级生想进正选,必须通过洗礼。赢了进,输了明年再来。”银枝说,“我输了,所以明年再来。”
幸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还真是……守规矩。”
“骑士应当遵守规则。”银枝说。
“那你的理想呢?”幸村问,“你刚才在场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银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幸村注意到了。在比赛的最后几小局,他的确分心了,他在想:如果输了,任务怎么办?
幸村的病,需要在他发病前,也就是今年10月前治愈。如果他在一年级进不了正选,就没办法接近幸村,没办法在合适的时间解决。
他苦恼着。但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因为他不想用“骑士”的方式之外的方式。
“你在苦恼什么?”幸村走过来,站在银枝面前。
银枝抬头看着他。
“我在想,”银枝说,“如果我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明年再来吗?”
“那是最低成本的解决方案。”银枝说,“但时间不等人。”
幸村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然后,他笑了。
“银枝君,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立海大的规则,是一年级生想进正选,必须通过洗礼。赢了进,输了明年再来。”幸村说,“但你现在还不是部员哦。你需要先加入网球部,成为部员,然后才能挑战正选的位置。”
银枝眨了眨眼。
“你还没入部呢,怎么挑战正选?”幸村歪了歪头,学着银枝眨了眨眼,“刚才那场,只是我想看看你的实力罢了。”
银枝愣住了。
“所以……”
“所以,你不需要‘明年再来’。”幸村说,“你只需要在正式招新的时候,提交入部申请,然后正常训练,正常参加校内排名赛,凭实力成为正选。”
银枝沉默了片刻。
“那刚才的比赛……”
“是我想打的。”幸村笑了笑,“因为你说要向我宣战,我觉得很有趣。”
银枝看着幸村脸上的笑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规则,却没有在比赛前说清楚,而是等银枝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才轻描淡写地“纠正”。
“幸村君,”银枝认真脸,“你是在逗我吗?”
“怎么会。”幸村笑得很无辜,“我只是觉得,银枝君认真起来全力以赴的样子,很‘美’。”
银枝:“……”
旁边的切原凑到柳莲二耳边,压低声音:“柳前辈,部长是不是在欺负新人?”
柳莲二想了想,说:“是。”
“那我们不管吗?”
“管什么?”柳莲二合上笔记本,“部长开心就好。”
切原:“……”
就这样,银枝留在了立海大网球部。
虽然还不是正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他的实力,在刚才那场比赛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能和幸村打到6-3的一年级生,整个立海大历史上都没几个。
切原赤也是其中一个。但他当时是被幸村、真田、柳三个人轮番“教育”的,而银枝是单挑幸村。
“这小子……”切原蹲在场边,抱着膝盖,盯着银枝的背影,“真的只打了三天网球?”
丸井文太吹着泡泡糖,含糊不清地说:“柳不是说了吗,他的身体条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可是……”
“没有可是。”丸井拍了拍切原的脑袋,“你当年不也是被部长碾压了吗?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我没不服气!”切原炸毛,“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他比我当时还狂。”切原小声说,“而且……他好像真的能做到。”
丸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切原在担心什么,不外乎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甩在后面。
“那就努力吧。”丸井说,“立海大不需要两个王牌,但需要很多个强者。”
切原抬起头,看着丸井。
丸井笑了笑:“你不想被新人比下去吧?”
“当然不想!”切原站起来,握紧球拍,“训练!”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球场上。
银枝站在球场边,重新拿出自己的球拍。
他握紧拍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输了。
虽然幸村说那场比赛不算“洗礼”,但银枝知道,自己确实输了。
输在技术上,输在经验上,输在对网球的理解上。
“你的技术还太粗糙。”
幸村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银枝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
自己的技术,确实太粗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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