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疏星点点,皎月朗朗。
薛宓娴惊坐而起,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渐渐从方才的梦中回过神来。
不过,倒并非是什么邪祟的梦。
梦里,她身披喜服,手执团扇,与身侧的夫君拜了高堂,饮下合卺酒。
而后,扇面倾斜,她瞧见的夫君并非程菩,而是江昀。
他满手鲜血,摸上她的脸,不容她反抗,紧紧将她的身子箍着。
他逼着她看向屋外——
满地横尸,血染青石。
而离她最近的,恰是程菩。
他身穿喜服,却被人一剑封喉,手紧紧攥着,眼直直地看过来,死不瞑目。
江昀轻咬着她的耳朵,像之前那样吻她,将她的双手反剪身后,音色清润,却又有种鬼魅般的阴寒:
“他们都死了。”
“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
薛宓娴裹紧被子,只感觉遍体生寒,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诡异的梦。梦里的江昀熟悉又陌生,让她害怕。
她不敢再睡,索性悄悄起了身。
前些天,她向蕴娘学了些女工针线的手艺,本是想着打发时间,恰好程老夫人送了些香料来,正巧能够做几个荷包。
灯下,细细的银针牵引着丝线,从布料中穿过,薛宓娴长叹一声,逼着自己平心静气,好赶快将那个可怖的梦忘掉。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想着,薛宓娴心下似乎稍稍安心了些,隐隐听见窗户处传来响动,以为是起了风,便想着要去关上。
刚走到窗前,她缓缓抬起头。
正对上屋外江昀那似笑非笑的玉面。
极度恐惧之下,她张开嘴,却连叫喊都发不出声,一瞬间心跳剧烈得仿佛要把身体震碎,面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冷,忍不住浑身发抖,跌坐在了地上。
自从她惊醒之后,江昀便一直看着她。
他皱起眉,绕了段路,推开正门走进去,毫不费力地把她从地上捞着抱起,送回榻上。
屋里的灯灭了,他单手盖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不知是按了身上何处的穴位。
薛宓娴只觉自己的意识在茫然虚无中缓缓散开,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江昀移开自己的手,低下头,望着美人恬静的睡颜,哼笑一声,手指沿着柔软的唇勾描片刻,最后俯身吻了上去。
……
这几日,薛宓娴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有意躲着江昀,同时深切盼着能立刻得到他已经离府的消息。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
程菩不知怎的,忽然执意让江昀多住几日,要他过了中秋再离开。
江昀也并未推拒,顺势应承了下来。
另外,程菩派人来回话,称害死莲芝的凶手并非素音,而是一位疯疯癫癫的老婆子。
她原本留在柴房干些粗活,不知从哪弄来了毒药,那日失手放在了送给莲芝的茶水里,这才酿成大祸。
至于赵婆子,素音坚决否认,却有另一个婆子主动跳出来认了罪,称其因嫉恨冲昏了头,一时激愤而杀了她。
那婆子认得坦然,让薛宓娴几乎没有任何能够通过辩驳保下她的余地。
这定是江昀的手笔。
两个凶手按规矩赶出了府,被程菩移送给了府衙,按律处置。只是,莲芝与赵婆子已无亲近之人在世,他便亲自为她们母女挑了个风水好的地方,立了块坟,也算是尽了主家的本分。
因着那天江昀的话,虽然此事薛宓娴确实无辜,但她总觉得,是自己有愧于她们。
若非她一时疏忽,中了程荇的昏招,赵婆子就不会撞见江昀。若非她那日粗心,莲芝也不会误饮毒茶。
倘若她再仔细谨慎一些,是不是她们本可以幸免于难?
薛宓娴去了莲芝的坟前。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头,将自己精心折好的纸元宝悉数烧去,按照庙里师父教她的,诚心念了几句经。
她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望着面前跳动的火簇,再想到莲芝跪在自己面前,声声殷切唤着阿娘的模样,便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一人。
江昀低头看她:
“瞒着程二哥出门,就是为了做这事?”
薛宓娴低头不语,只是珠泪落得更急。
江昀嗤笑一声,半蹲下身子,小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她的脸。
薛宓娴含泪看他,柳眉微蹙,睫羽轻颤。
湿红的桃花眸中带着哀伤与悔恨,被泪水打湿的碎发贴在瓷玉般的颊侧,为她描上了一分恰到好处的脆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她看着江昀,缓缓道:
“府里的婆子为你做了替罪羊。如此手段,你的良心便能安放下么?”
江昀从不对她解释自己所做所为,因为他觉着并无必要,只冷笑着开口:
“良心?”
他凑近了看薛宓娴,冰冷的眸光中淬着淡漠的寒意:
“若想要活下去,最先要割舍下的,便是如你这般的妇人之仁。”
薛宓娴握着他的手腕,狠狠甩开。
江昀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反抗,怔了一下。
只见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盈然起身,退后了几步,抬头看着他,眸光中似是悲悯,又似是愤恨:
“分明有那样多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为何偏偏要杀了她们?”
“这天下但凡是个人,都有血肉之心。就算不能感同身受旁人的苦难,也至少不会如你这般冷血无情,只知自己面前的利益,浑然不顾其他……”
江昀显然并未被她说的话触动,只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腰上,步步逼近:
“看来,程二哥没教过你——”
他低头凑近,轻嗅她鬓发间清浅的淡香: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不知怎的,他这般语气,薛宓娴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了梦中浑身是血的程菩,想起了在身后紧抱着自己的可怖恶鬼……
江昀紧紧扣住她的腰,细密的啄吻落在她的颈侧:
“不过这亦无妨。”
他故意捏着她的脸,语气中似是带着几分轻佻玩味之意:
“姐姐无需知晓这些事。玉貌窈姿,才是你最该倚仗的东西。”
“只要你听从于我,做好该做的,我自然不会将你如何。”
“否则,她们二人,便是你的下场。”
他只将她当作一件称心赏玩的物品。
物品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有价值。
只要她尚有这般明艳姿容,只要她尚是程菩的未婚妻,便是有价值的。
薛宓娴不受他的威胁,挣扎几下,努力想把他推开,却不料他的手在自己的腰上越缠越紧,甚至缓缓向上。
她的颈被扼住,没有剥夺呼吸,只是这种命脉被人控制着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恰巧方便了他的举动。
……
风动青荫,暗香疏影。
江昀没有得寸进尺,尽兴后便缓缓松了手,还自认为好心地替她整了整那因手掌探入而变得凌乱的衣裙。
他贴着她的脸,将她耳上的玉坠缓缓含入口中,舌尖顺势勾上她的耳垂:
“姐姐。”
“我们尚未试过野/合。”
薛宓娴怔了片刻,随即用力将他推开,自己因为惯性后退了几步,也不多理论,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哼笑了一声,颇为不屑。
他并未移动分毫,又等了一会儿,才悠然转过身,只见风升恰时出现,递上一封信:
“程菩有意不让殿下离开,只怕心里已然有了怀疑。钱庄的事,他想必已是怀疑到了殿下身上。”
“顾及安危,殿下若是只为了……实在不必冒险出府。”
江昀只当没听见,冷冷地看完信:
“既然程菩已经有所察觉,我自然不可坐以待毙。”
风升低下头,无需多言,已然对他的决策心知肚明。
……
“今儿怎还未到中秋?”
薛宓娴搁下手中的书,颇有几分委屈地看向一旁正在添香的蕴娘。
蕴娘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笑着哄道:
“好姑娘,这会儿还不到八月。那会儿十五的事,还早着呢。”
“不过,姑娘若是想在那天送二公子荷包,可得抓紧了。”
薛宓娴刚想说什么,便听程老夫人派人来请她过去。
屋外,莳莺打起竹帘,好心提醒:
“是沈家的人来了,老太太想让姑娘陪陪大夫人。”
步入其内,只见程老夫人靠在软枕上,另一边的红木圈椅内,坐着一位面生的夫人,接过婢女手中的茶,抿了一口。
而沈楹未施脂粉,站在程老夫人身侧,哭红的眼睛肿着,脸上隐隐透出几分虚弱的病色,若非一旁的霜娘搀着,怕是随时会倒下去。
薛宓娴替过霜娘,安抚地轻轻拍着沈楹的背,替她顺气。
程老夫人并未急着开口,又等了一会儿,只见程荇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跪下。
“给老太太请安。”
他面上虽不情愿,碍于程老夫人在堂上坐着,只得用尽浑身解数,挤出几分虚伪的愧色来,陪笑道:
“那日我原是喝多了酒,才对楹娘说了那些混账话。这些日子惊着了您,着实该罚。”
程老夫人哼了一声,一拍案几:
“有了楹娘这般知书达理的美人胚子,你怎的有脸面再去动些歪心思!”
“尽让那些外头不知路数的狐媚女人近了你的身,丢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说,还白白让你夫人生一场气。”
“若是楹娘有个万一,你该如何担待得起?”
薛宓娴与沈楹对视了一眼,知晓程老夫人多半还不知程荇从旁人手里弄了迷情药来的事。
另外,月娘虽是花满楼出来的人,可也是有规矩的。若非程荇率先言行有失,也不会闹成如今这般局面。
只是,程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尽在为程荇开脱,虽是抬了沈楹一手,却又有种打算胡乱息事宁人的态度。
沈家夫人自然听得明白。
可是,和薛宓娴想的不一样,沈夫人没有任何不满之意,只是笑着开口道:
“老太太可是抬举楹儿了。要我说,此事楹儿也有错,大公子年轻气盛,青年才俊,在外头有几个红颜知己,算不得什么。”
“打小各家夫人可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也就楹儿往日在家里被老爷宠得娇气了些,竟为了这点小事闹起和离来。”
程荇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了,得了一分便宜,顺杆就爬,作揖道:
“月娘的事,我都同家里交代了。沈楹气我,原是应分的。我这些日子都在向她赔罪,只是连累夫人大老远地跑一趟,多有惭愧。”
他口中说着赔罪的话,面上却瞧不出半分诚心悔过的模样。
更何况,据薛宓娴所知,程荇根本没有和沈楹道过一句不是,沉浸在撺掇素音给他当妾一事上,早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沈楹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紧紧掐上了薛宓娴的胳膊,似是以此来寻求几分安慰,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薛宓娴蹙起眉,她替沈楹觉得委屈,更替她觉着不值。
这里何曾有程荇说话的份?
不干不净的男人,就该挨上几个大巴掌,扔去湖里沉塘喂鱼才对。
沈夫人又道:
“瞧瞧,大公子这些日子都在赔不是。悔过至此,楹儿,你也不该恼他了。和离一事,权当是小孩子家说嘴,听过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
谁知沈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抹去脸上的泪,走上前,扬起胳膊,对准程荇的脸,只听“啪”一声,程荇脸上便重重挨了巴掌:
“当着老太太的面,你还敢扯谎!”
薛宓娴此时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捧起沈楹的手,轻轻地吹了吹:
“沈姐姐,手可疼了?”
程荇气得牙痒痒,刚想翻脸,忽然听见程老夫人一声咳嗽,顿时偃旗息鼓,瘪了下去。
沈楹转向沈家夫人,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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