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人多,长公主自认身份尊贵,并未近前,就近找了处凉亭坐下。
准备跪拜迎接的百姓还未拜下去,就被繁复庞大的依仗隔绝在外。
衣冠华丽的妇人在亭中坐定,不一会儿便从中退出来一个婢女,端着架子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请裴泠玉近前问话。
裴泠玉看着停驻在自己面前的婢女,微微一愣。
她不常出门,也未跟随长辈见过宫中的贵人,更不记得与长公主有过什么交集,她所能想到的,无非是父亲和长公主的这层关系。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找到她一个闺阁女子身上来的。
垂着头跟紧婢女的脚步,经过那片阴影时,她稍稍抬头,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方才那个角落。
人已经不在了。
他每次都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她猜到他为何出现,他便已经达到目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到了亭中,迎着上方打量的视线,裴泠玉俯身拜了下去。
一双纤白的手交叠于地面,饱满的额轻贴上去,脑后乌黑的鬓发便如瀑布般顺着肩头滑落,搭在袖中露出的一截皓腕上。
长公主微眯起眼,眼尾细纹又深了几分,目光绕过裴泠玉塌腰时衣摆勾出的褶,停在她肩与颈相接的弧度上。
明明是很柔和单薄的身子,肩膀处细细的骨头却微微凸出,显得韧,却锋利。
“你就是裴尚书家的女儿?”
“是。”
回话的声音也婉转好听,像寒泉中涓涓淌过的一线流水。
裴泠玉还跪着,长公主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语气不咸不淡,“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小脸,被阳光笼上一层浅淡的暖晕,如瓷一般冷白的肌肤愈发柔润透亮。
她不知长公主是何意,微仰着脸,细长的脖颈绷着,目光并未乱看。
正如来时邓嫣然同长公主说的那样,她这个人,心气儿高,却知道守着该守的规矩,鲜少能让人挑出错处来。
如此,就更让人觉得讨厌。
——她没有错处,难道错的还是旁人不成?
于是长公主在她脸上扫视一圈,视线移开,又盯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开了口,“听说你尚在议亲,可有中意的郎君了?”
这话问得随意,懒懒散散,像是家中长辈好友之间闲谈时才会问起的。
裴泠玉仍未抬眸直视上方的视线,自然也不曾看清长公主阴沉的眼眸,以及其中淬了冰一般的冷,只隐隐察觉出这话中微妙的锋芒。
她再次俯首拜下去,“多谢长公主关怀,民女的婚事由长辈定夺,暂未定下。”
起先她还想不出长公主为何会无缘无故找上她,可问及婚事,她心中便忐忑起来。
父亲说起她的婚事时,除了贺承安,也曾提过景王。
景王是长公主的兄长,她一母同胞的手足。
她对朝堂政局知之甚少,只知道父亲如今是站在长公主这边的,至于他是何时倒戈,又取得了长公主多少信任,她并不知情。
万一长公主是想将裴家栓得更牢,这才想用这门亲事……
裴泠玉的眼睛呆呆滞在地面,一颗心越来越沉,呼吸都变得艰涩。
若真如此,届时,父亲会保她吗?祖父又能护得住她吗?
听说那景王为人凶残好色,怪癖甚多,前几位王妃都在成婚不久后便死于非命,她又该如何?
瞧见她按在地面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长公主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既然还未定下,本宫倒是有一门好亲事,”她捏着帕子掩了掩唇边的笑意,道,“正衬你。”
长公主是坐惯了高位的人,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如今虽被皇帝处处打压,可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让一个官宦之女从众星捧月到人间炼狱,不过是她动动嘴皮子的事。
听着耳边发寒的语气,一直在远处隔岸观火的邓嫣然后背一凉,忍不住替裴泠玉捏把汗,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她本是看裴泠玉这人太过讨厌,一边瞧不上自己,一边又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形影不离,连对着贺家的郎君也摆起了谱,这才想让长公主将她训斥一番。
可方才长公主说的那些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长公主摆摆手,笑意更深,“快,把裴娘子扶起来,别跪着了。”
裴泠玉被推着做到长公主身边,一只微凉的手搭过来,鲜红的指尖像血一样,落在她苍白的手背。
“本宫的兄长,想必你也听说过,便是那位一表人才,年少有为的景王殿下,”长公主说着,薄而窄的唇中发出一声轻叹,惋惜道,“只可惜自先王妃离世,性子便孤僻了,不常出府,如今身边也没个能照料的人……”
“幸好,本宫今日见到了你,远远一瞧,便知道是个可堪托付的。”
裴泠玉感受着长长的指尖一下下点着自己的手背,心乱如麻。
长公主瞧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却强忍着不让眸中湿润溢出的模样,已经开始期待亲眼见到她与兄长并肩而立时的神情。
这样倔强的性子,这样美的脸蛋,也不知能受得住兄长几回折腾。
“你也不必拘礼,此事待本宫同你父亲说一声,往后,咱们便是……”
“臣见过长公主——”
街道上传来一阵骚乱,聚集的人流像是被骤然豁出一条口子,一匹高头大马停在街边,从马背上翻下一道挺拔的身影。
长公主尚未说出口的“一家人”也被堵在喉头。
“卫琚,你大胆!”长公主一双眼睛忽然瞪圆,呵斥出声。
亭中的人顿时跪了一地,裴泠玉也将手从尖锐的指尖下抽出,低头跪下。
“臣来得匆忙,多有冒犯,还请长公主恕罪。”
轻飘飘的话语传入众人耳中,卫琚撩袍跪下。
官服下摆沾染的血污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深暗的印记,颀长笔直的身影几乎将裴泠玉整个人笼罩住。
江面的风裹着水汽拂过,一片湿热,裴泠玉垂着眸,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混着些许凌冽的冷香和尘土气,丝丝缕缕传来。
分明是从未闻过的味道,可她却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悸动、恐惧、下意识想要躲避的慌乱,以及没由来的恨与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尽数涌上脑海,又在最后一刻被一堵无形的墙拦住。
像一座摇摇欲坠却依然屹立的楼阁。
长公主拂了拂袖子,沉声开口,“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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