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柯的商务车很来驶来,周意热情地朝黎宴挥手。彭越然性格腼腆,打招呼时脸有点红。
“宴姐,就差你了!”
吴柯从后排车窗探出头,一身花里胡哨的衬衫完美融入本地风情,很有生日主角的派头。他目光转了一圈,除去黎宴,就只看见赛昂这张半生不熟的面孔。
他问:“柏队呢?”
黎宴俯身坐进车内:“掉河里了。”
吴柯听得一脸懵,又撞上赛昂笑眯眯的目光。他同几位艺人招了招手,表示自己是黎宴今天的代班保镖,随后拉开副驾驶门上车。
全员到齐,司机发动车子,吴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今天的安排:“我订了家无敌好吃的本地私房菜餐厅,咱们饭后先去逛街消食,下午再去赛车场飚个车,晚上舒舒服服看拳赛去!”
彭越然有些担心:“柯哥,拳赛安全吗?我听说孟甘管这块不严,那边会不会很乱?”
吴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跟哥出来玩,走哪都是VIP!更何况宴姐还带了保镖!”
赛昂闻声,懒洋洋从前排比了个OK的手势。
车程漫漫,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周意说起最近在播的一部剧:“岑凡那部民国戏你们看了吗?服化道蛮好的,但他那个配音我是真出戏……”
“他还在用配音?”彭越然惊讶,“年初网上嘲他依赖配音,最后闹得挺难看的。他还发微博说以后都用原声,不怕打脸啊?”
周意摇了摇头:“听说是因为档期问题,来不及自己配。但我觉得就是借口,毕竟他那台词功底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岑凡因作风问题,在圈内一直口碑不佳。车内几人笑了起来,黎宴靠着窗户,偶尔接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聊着聊着,大家的话题不知怎么便转到了各自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那个新助理挺勤快的,就是有时候勤快过头了。上次差点把我穿完的品牌礼服送去干洗,没给我吓死。”
周意心有余悸地吐槽,吴柯也连连摆手。
“别提了,我那造型师更离谱!之前录综艺,给我搞了个巨显头大的发型。节目播出半小时后,直接丑上热搜,现在还有黑粉叫我大头太子!”
一车人里,就属彭越然的咖位最小,身边的工作人员也不多。他想了半天没什么可说的,最后来了句。
“我觉得宴姐的保镖挺靠谱的。”
他甚至由衷赞叹道。
“雨林那次意外我也在场,宴姐被困在树洞里,柏队居然敢徒手去抓蛇!那可是马来蝮蛇,被咬是真会出人命的,能请到这么负责的保镖真的很幸运。”
周意只是听说过这件事,没想到当时的意外那么凶险。她和柏闻没交集,对他的印象也停留在其他方面,遂实话实说。
“我在片场见过柏队几次,本人真的特别帅而且气质超好!宴姐你是怎么请到他的?我听说那家公司有固定的高端客户群体,平常砸钱都预约不上。”
黎宴瞬间被拉入话题中心,抬眼便对上好几道探究的目光。作为这家砸钱都预约不上的安保公司的一员,赛昂也转过来看热闹。
车厢内莫名其妙安静了几秒。
黎宴心里嘶了一声,没想好怎么搪塞这个问题,吴柯却在这时插话:“哎,说到这个,你们知道最近那个选秀节目吗?就那个……”
这份转移话题的功力着实令人心酸,好在周意和彭越然并不执着,随即无所谓地跟上了新节奏,反正聊什么不是聊。
黎宴轻轻失笑,看向吴柯时,他正眉飞色舞讲着后台八卦,眼神朝她这边飞快瞟了一下,意思是“我懂我懂”。
如此有眼力劲的样子,倒让黎宴忽地想起他昨晚的那句话。
“柏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车窗外,普湄南的街景飞速倒退。黎宴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后的屏幕还停留在和柏闻的聊天界面。他说抱歉,她没回复。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飞逝,吴柯不愧是组局高手,将吃喝玩乐安排得十分到位,长期泡在剧组的几人总算狠狠放纵了一把。黎宴同样尽兴,只是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悬着,像根细韧的线,系在某个缺席的人身上。
直到刺激的赛车环节也随黄昏结束,众人再次出发,奔赴今晚最重头的节目。
夜幕降临,商务车一路驰骋。从市南到市北,窗外的画面如同被粗暴地切换了频道。那些遍布南区的明星高奢,科技房产广告牌逐渐稀落,急速扑向视野的,是北区大片炫目的霓虹灯海。
吴柯的视觉被狠狠冲击,他兴奋地降下车窗,朝夜色肆意喊了一声。热风裹挟着声浪瞬间灌满车厢,大家的情绪也立刻高涨。
片刻喧嚣里,黎宴的视线落向前座,却见副驾上的赛昂侧过脸,瞥了眼窗外那片躁动的霓虹海。他将手臂闲散伸出窗外,手指在呼啸的夜风里慢慢展开,并未回头,而是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Ladies and gentleman——”
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上扬。
“欢迎来到天使之城。”
欢呼声顿时炸开,车内的气氛更加火热。黎宴却格外安静,打量着赛昂嘴角那抹未散的弧度,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微妙。
然而,当商务车彻底驶入北区,黎宴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就一刹,她便明白了那笑里的意味。
车外仿佛另一个世界,大小拳馆的招牌鳞次栉比,肌肉偾张的拳手剪影如同夜色里蓄势待发的野兽。数不清的廉价彩灯闪烁着KO、冠军、血擂台等标语。新旧层叠的拳赛海报贴满街头巷尾,粗滥的油墨晕染了拳手脸上的伤痕与血迹。而被一旁穿着暴露的酒吧舞女高举在手里的,就是今晚地下拳赛的赔率表。
“我的天……”
周意趴在车窗上惊叹,“这还是普湄南吗!”
“好爽的氛围!果然,来孟甘不看拳赛等于白来!”
吴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彭越然年纪小,仍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
“柯哥,咱们真的安全吗?我看那些招牌上写的好像是什么无规则,笼中死斗……”
“哎呀,安啦!”吴柯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在包厢里看,不跟外面那些游客挤,而且还有专业人士保驾护航!”
专业人士赛昂从后视镜里瞥来一眼:“老师们放心,只要你们走的是VIP通道,保证连根头发丝都不带掉的。”
热闹的车厢里,黎宴始终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拳馆灯光,很自然便想起柏闻学拳十二年,拿过无数奖。
青春期那几年,他教她练拳防身。他示范的动作干净漂亮,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恐怖到令人发指。明明拥有那样惊人的天赋,他却总说拳击是技巧与意志的修行,绝非宣泄暴力和逞凶斗狠。
可她看着窗外的这个世界,这个令无数拳手向往的证道之地,它的氛围看上去和柏闻讲述的那项运动没有任何关系。
商务车最终停在一栋粗犷气派的建筑面前,巨大的“BLOOD&GLORY”霓虹招牌在屋顶闪烁。检票口人声鼎沸,各色面孔和语言混杂,穿西装戴耳麦的保镖们维持着秩序。众人纷纷下车,被熟门熟路的赛昂带入VIP通道。
就在他们踏进拳馆的刹那,震耳欲聋的音乐裹挟着喧嚣声浪炸开,夹杂着主持人嘶吼且充满煽动性的介绍,一时间,连几人脚下的楼梯都在震颤。
好在这种误入野蛮世界的突兀感,在侍应生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便戛然结束。与楼下的狂野不同,包厢内光线柔和,真皮沙发宽大舒适,玻璃茶几上也早就摆好了精致果盘和冰镇后的酒水。尤其是那面视野极佳的落地窗,足以俯瞰整座拳馆的一楼。
在座的除了赛昂,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拳赛,纷纷走到窗前,好奇地垂眼望去。
楼下是地狱般的景象。
偌大的八角笼被刺眼的聚光灯笼罩,两名仅穿运动短裤的强悍拳手正在热身,汗水从他们伤痕交错的躯体上滚落,眼神都像捕猎的野兽一样精摄凶狠。
裁判用英语短暂交代了规则,不许咬人,不许插眼。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全是男人。他们攥着钞票挥舞,朝笼子里喊叫着下流的脏话和狂热的鼓劲。不少人将卷起来的纸币从铁网缝隙中塞进去,钞票哗啦啦四散在拳手脚边。
“他们在扔钱?!”彭越然瞪大了眼睛。
吴柯和他的表情差不多,赛昂懒懒倚在窗边,一脸见怪不怪。
“这叫下注,或者给喜欢的拳手打赏,这边玩得比较直接。”
周意脸色微白:“太野蛮了……把人当什么了?!”
话音落入黎宴耳中,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视线掠过满地散落的钞票,移向拳手们弯腰捡钱时,麻木却难掩贪婪的眼睛。
她深深皱紧了眉,这里何止野蛮,纯粹是将暴力,金钱与人性赤裸裸地绑在一起,尊严和底线在这里不值分文。
“那个…”吴柯尴尬地开口,试图缓和包厢里稍显凝重的氛围。
“宴姐不是也会拳击吗?你看这种职业比赛,会不会视角更专业一点?”
黎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我那是防身练的花架子,看这种以彻底击垮对方为目的的职业比赛,只会觉得肉痛。”
吴柯憨憨地笑了一声,黎宴在夜市上爆火的视频,周意也看过。同为女孩子,她免不了好奇地问:“那你当初怎么想到学拳击的?毕竟女孩子好像学跆拳道多一点?”
黎宴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那个曾在院子里对着沙袋挥汗如雨的少年,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调整出拳的姿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导她——
“练拳就要先学挨打,我轻一点,意思到了就行。”
“对,护住头!”
“调整呼吸、移动、撤步……”
黎宴淡淡一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小时候家里有人在学,跟着练了点皮毛而已。”
其他人一脸恍然,只有赛昂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若有似无地抬了下眉梢。
叮铃铃——
楼下传来尖锐刺耳的铃声。
比赛开始了。
包厢里的交谈适时止住,所有人都将目光都投向了场上的八角笼。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包厢里安静得出奇。黎宴坐在沙发里看,越发觉得这不是竞技,根本是没人性的搏杀。
冰冷的笼内,拳手们用尽一切手段,挥拳、肘击、膝撞、绞杀,每一次进攻都只为摧毁对手。双方的骨头狠狠撞上铁网,被重击后发出的痛苦闷哼,从比赛开始就没停过。很快有血溅了出来,刚滴落擂台,马上又被凌乱的脚步踩成一滩暗红的泥污。
就在这时,黎宴目睹一名拳手被重拳击倒,他挣扎着试图起身,对手却已扑上来继续殴打。直到裁判介入拉扯,对方的暴行才勉强中止。与此同时,观众席却爆发出几近癫狂的咒骂与欢呼。
“太残忍了……”
周意看得心惊肉跳,彭越然也紧紧抿唇。吴柯完全没想到心心念念的拳赛竟是这样,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一脸肉痛的担忧。
“照这么打下去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赛昂将一枚硬币来回抛着玩,目光扫过这几位细皮嫩肉的明星,像是听到笑话。
“这算什么?商业表演赛而已。见点血,刺激观众多下注,这些拳手精着呢。跟孟甘的另一种拳赛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还有另一种?!”吴柯声音拔高,完全想象不出,比眼前这种还要吓人的拳赛会是什么样。
赛昂将硬币一收,倨傲地瞥了他一眼。
“地下生死拳,听说过吗?”
包括黎宴在内,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赛昂不用看也知道他们不懂,于是收敛起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沉了下去。
“没有裁判喊停,没有回合,体重和规则限制。一旦踏进那个笼子,只允许一个人站着出来。打死打残,家常便饭。”
吴柯真被吓着了,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玩这么大!图什么呀?”
“钱呗。”赛昂轻飘飘比了个数字,“一场下来,赢家拿这个数。至于输家……”
他戏谑笑了声,“如果还有命在,也能拿点医药费。”
周意完全无法认同:“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在这期间,黎宴一直注视着楼下。果然如赛昂所说,场上局面反转。另一名拳手被肘击砸中面部,鼻血喷溅而出,踉跄着大退了几步,甚至连眼神都开始涣散。
忽然,她很轻地开口,却让包厢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亡命徒需要钱,不一定是给自己用。”
点醒众人的同时,赛昂朝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还是黎小姐聪明。”
他道出残酷真相。
“这些打生死拳的,谁身上没背着点摆不平的事?欠了巨债,家人被威胁,或者自己身上就背着案子。去擂台上帮大佬打拳,要么拿钱平账,要么靠大佬的势力把麻烦解决了。都是走上绝路的人,拿命换出路,划得来。”
话音落下,众人鸦雀无声,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错愕与震惊。黎宴也怔了好久,视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动,最终深深落回八角笼中。
搏杀还在继续,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纠缠分离再撞击,鲜血与唾液汗水混在一起。那些挥舞着钞票的手臂,充血的眼睛,嘶吼时张得仿佛要吃人的嘴,共同组成了一场暴力的狂欢。
笼子里关着的也不再是人,他们像被鞭笞的野兽,不知道痛,不愿意停,只剩下完全被激发的厮杀本能。
这或许是拳击,却绝非黎宴熟悉的拳击。
她想起很多年前,柏闻站在青少年组决赛的擂台上。他戴着护齿,深色拳套下的每一击都强悍利落,一记精准的直拳命中对手后立刻撤步,眼神在汗湿的碎发下亮得惊人。
直到裁判高举他的手宣告胜利,汗水沿着少年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大口喘气,眼神先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找到观众席里的她,笑得意气风发。
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抱住他,骄傲而响亮地向所有人宣布。
“我的哥哥天下第一!”
那个属于哥哥的世界干净而耀眼,与眼前这片扭曲癫狂的斗兽场截然不同。
想到这,黎宴的心脏突然跳动得又急又重,甚至涌起一股毫无缘由的恐慌,连带着胃也一阵翻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