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骤雨初歇,崇贤馆内**青砖地犹带湿气,四壁洞开的直棂窗涌入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稍稍驱散了先前的闷热。
博士苏通宽袖垂拱,正于讲台剖析《礼记·王制》中“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之论。
他声音洪亮,将地理民情与先王制度相勾连,阐释因地制宜之理。
天王苻坚端坐御座,凝神倾听,不时微微颔首。
舞阳公主苻宝已重回御座之侧,神色娴静如常,唯眼角余光偶尔掠过台下青衿行列中的王曜时,方有微波一闪。
易阳公主苻锦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蹙金绣囊,目光在肃穆的学子与垂眸端坐的释道安、**凿齿之间逡巡。
苏通讲毕,依例询疑。
权宣褒率先起身,就“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发问,言辞虽恭,眉宇间却难掩世家子弟的矜傲。
**凿齿捻须静听,待其语毕,方缓声接话,引《汉书·地理志》与《禹贡》为证,论述先王经营天下,非强使风俗同一,乃在因其俗以简其礼,齐其政以修其教,其言博洽,令满座皆静。
释道安低眉垂目,指间沉香木念珠徐徐转动,此时亦抬眸,以佛家“方便多门之旨相印证,谓佛陀设教亦观机逗教,随方毗尼,其言温润,别开生面。
司业卢壶见气氛渐融,暗舒一口气。
博士刘祥继而升台,讲《尚书·洪范》“八政中之“食、“货二枢。
他学问扎实,结合当前关中农事、太学籍田所获,阐述食足货通乃安民之本。
裴元略在座中频频点头,面露嘉许。
刘祥讲罢,胡空起身,就其家乡安定郡连年歉收、官府催科依旧之事,声音微颤,问及“食与“赋孰先孰后,如何解民倒悬。
此问直指时弊,馆内顿时一静。
苻坚眉头微蹙,目光扫向裴元略。
裴元略会意,起身详陈去岁关中虽局部有灾,然朝廷已尽力调粟平粜、减免部分赋调,并力主广行区田、溲种等法以增地力,言辞恳切,数据详明。
徐嵩亦忍不住起身附和,援引孟子“制民之产
韩范则从《周礼·地官》司徒之职掌出发,论及均节财用、敛弛有余,其言虽稍显迂阔,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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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
尹纬冷眼旁观,见众人多围绕具体政务,忽而轻笑一声,引得近侧几人侧目。
他并未起身,只待众人声稍歇,方低声道:
“《洪范》八政,食货为先,自是不刊之论。然则,今日淮南新丧六万锐卒,巴蜀、陇西亦不安宁,府库为之一空。此时空谈增地力、节财用,岂非如扬汤止沸?根本之困,在于征伐过频,民力已竭。若不暂息兵戈,与民休息,纵有神农复生,区田法遍行天下,亦难填这无底之壑矣。
此言如冰锥刺入,馆内暖融气氛为之一僵。
朱序端坐不动,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牵。
权翼面色微沉,韦逞则怒视尹纬。
苻坚抚须的手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尹纬一眼,未置可否。
释道安适时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之忧,亦是众生之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老子云:‘大兵之后,必有凶年。’非止天灾,更因人祸。若能止戈为武,化干戈为玉帛,使百姓各安其业,则风雨时节,五谷丰登,可期也。
他将话题引向更根本的和平之道,冲淡了尹纬言辞中的尖锐。
**凿齿亦颔首:“道安大师所言,深得黄老清净无为之旨,亦合孔子‘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之深意。民信为本,食、兵为末,若为求兵食而失民信,则本末倒置矣。
他巧妙地将佛道之言与儒家精义相融,既回应了尹纬,又未直接批驳秦廷国策。
王曜坐于席间,静听各方议论,心绪翻涌。
尹纬之言虽刺耳,却是事实。
释道安、**凿齿之论虽高妙,然在当下强敌环伺、内部纷纭的时局下,难免有远水难救近火之憾。
他见苻坚虽未表态,然倾听之态极为专注,眉宇间隐有思虑之色,心知天王内心亦非全无触动。
此后,博士王寔讲《周易》“乾
然经过尹纬那番直言与后续讨论,下午的讲经虽依旧充实,却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色彩。
两位公主中,苻宝始终凝神端坐,苻锦则在后半程已显倦怠,以手支颐,几欲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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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末日影西斜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卢壶见时辰已到起身宣布今日讲经圆满。
众人向御座行礼苻坚勉励数语无非是望诸生潜心向学明体达用。
随即内侍传旨命王曜随驾至祭酒书斋觐见。
王曜心下一凛在众多或羡或妒或探究的目光中恭谨应命随着引路内侍穿过柏影深深的庭院走向王欢那间素雅而肃穆的书斋。
书斋内苻坚已除去幞头
祭酒王欢陪坐下首见王曜入内微微颔首示意。
内侍悄然掩门退去室内唯余君臣三人以及书架上累累卷册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与药草气息。
“子卿坐。”
苻坚指了指下首另一张蒲团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见的疲惫。
王曜谢恩依言端坐垂首恭听。
苻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书斋壁上悬挂的一幅《幽谷兰蕙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崇贤馆中众论纷纭朱序之言尹纬之语想必你亦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身旁的紫檀小几。
“数月前彭超、俱难会攻盱眙之时你与慕容垂皆曾劝朕或言见好即收稳固淮北或言后勤难给不宜悬军深入……是朕心存侥幸不纳良言致有今日淮南之败六万将士……”
他语气沉痛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全无平日在朝堂之上的煌煌气度更像是一位为决策失误而痛心疾首的长者。
王曜心中震动未料到苻坚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用兵之道千变万化胜负之数非尽人力可测。陛下励精图治志在混一此心可昭日月。今虽小挫然将士用命之心未改百姓望治之念犹存。若能汲取教训审时度势调整方略则未来仍大有可为。”
王欢在一旁垂眸静听闻天王罪己揽责面色亦不由得一变忙缓声劝慰道:
“陛下不必过于苛责己身昔汉高祖受白登之围光武帝尝受昆阳之险魏武帝亦遭赤壁之挫。圣主明君非无过失贵在能察纳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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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偏救弊。《左传》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今日之省思,正是社稷之福。
他声音平和,引经据典,既宽慰了苻坚,又隐隐带有劝谏之意。
苻坚神色稍霁,叹道:
“祭酒、子卿之言,总是这般中正,然朕心终是难安。朕已下诏,槛车征彭超入京候审,俱难削职为民。此等庸将,误国殃民,岂能轻饶!
他语气转厉,带着帝王的威怒,旋即又化为无奈。
“然则,处置败将易,厘清今后治国用兵之策难。子卿,你如今已非白身,乃朕亲授之员外散骑侍郎。朕今日独召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对于今后国策布局,有何见解?卿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王曜闻言,知苻坚此问非同小可,乃是真心求策。
他沉吟良久,整理思绪,方抬头坦然面对苻坚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臣愚见,淮南方败,军心民心皆需安抚,寿春急切间已不可图。当务之急,在于外示绥靖,内修德政。一方面,当闭关息旅,暂停大规模征伐,厚植国力,使百姓得以喘息,仓廪得以充实;另一方面,则需效仿晋初羊祜都督荆州时怀柔吴人之策,布信义于邻邦,缓其敌忾之心,待我元气恢复,再图后计。
“哦?怀柔之策?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兴趣。
“具体当如何施行?
“陛下。
王曜语气愈发沉稳:“怀柔之要,首在用人。需在与晋接壤之要冲州郡,派遣德才兼备、稳重有韬略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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