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喜带来的消息，像块热炭掉进了凉水里，“滋啦”一声，炸得楼里几个知情的都变了脸色。若真断了原料供给，任你厨艺通天、宾客盈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后厨掌勺的董承都擦着手急急走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唯独盈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该干什么干什么，有熟客来预订三日后的雅间，她让庆喜照样记下，酒水席面应得妥妥帖帖。茜雪拿着新拟的采买单子来请示，她也一行行仔细看过，该添的添，该减的减，仿佛压根不担心后厨哪天会忽然断了炊。
她这副稳当样子，倒让众人心里更没着落，却也只好按下焦虑，该干嘛干嘛，只是耳朵都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谁知等了两日，没等来断货的噩耗，却等来了叫人又惊又喜的回音。
先是鱼行的廖老大，亲自上门来致谢，还送了一篓车子活蹦乱跳的鲜鱼来，他拉着庆喜，笑得春风满面：“你跟跟你们家掌柜的说一声，往后咱们鱼行给丰乐楼的鱼虾，价钱一律降一成。”
接着，肉行的刘掌柜、米行的陈老，都派了贴心的伙计递话过来，意思都一样：货照常送，价降一成。
楼里这下可热闹了。庆喜摸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奇了怪了，潘楼他们不是要联手给咱们使绊子吗？这怎么绊子没见着，反倒上赶着给咱便宜了？”
茜雪心思细，忽然想起诗会前那几天，午后掌柜的在二楼那间僻静茶室见客，来的都是些面生的老爷，个个气度沉稳，不像寻常商贾。她当时没多想，此刻见了廖老大，那模糊的印象才清晰起来，那天从茶室出来的客人里，可不就有这位鱼行老大么？
原来，掌柜的早就见过他们了。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古往今来，这酒楼行当里的明争暗斗，翻来覆去，大抵也逃不过那几样：找人闹事砸招牌，高价挖角抢厨师，再不然，就是眼下这最狠的一招——断了你的货源根本，如今前头两样，闹事的被掌柜的借力打力挡了回去，董师傅和孙师傅也牢牢扎在丰乐楼里，对手无计可施，可不是要用这套杀技了。
掌柜的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未雨绸缪，提前把路都铺好了。
那一日的丰乐楼二楼临河茶室——
窗子支开一半，河风带进来些许水汽。屋里茶烟袅袅，盈玥挽着袖子，亲自执壶，给座上十几位客人斟茶。
在座的有米行的陈老，肉行的刘掌柜，鱼行的廖老大，都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行会行首。他们是盈玥借着“端午将近，请教节令采买门道”的由头，分头请来的。
几盏清茶下肚，略略寒暄过，盈玥放下茶盏，笑容温婉，话却说得直接：“今儿请各位叔伯前辈来，没别的事，就是小女子心里头存了点瞎操心，自己拿不准，想先跟各位通个气，讨个主意，也请各位长辈帮着把把脉。”
几位行首放下茶盏，等着听她下文。
“我是晚辈，说话不知深浅，各位叔伯多包涵。”盈玥语气诚恳，“我想着，万一哪天，东京城里这七十二家叫得上名号的大酒楼联了手，要各位行会从今往后，一粒米、一片肉都不许卖给我丰乐楼，各位叔伯，会不会同意？”
屋里静了一霎。
几位行首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多少觉得这年轻女掌柜有些杞人忧天，小题大做。丰乐楼才红火几天，哪里就值得那两位掌柜如此大动干戈？
米行的陈老最先呵呵一笑，打着圆场：“岳掌柜多虑了，何至于此……”
“陈老，生意场上，多虑总比少想强，是不是？”盈玥笑着接过话，语气却认真，“咱们姑且先这么一想。”
“小女子有自知之明，知道丰乐楼眼下这点风光，远远比不上潘楼、永华楼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店。也正因如此，我才斗胆猜测，若真有一日，他们开了这个口，各位叔伯恐怕也不会为了我这一家小小的丰乐楼，去得罪那七十二家联手的大店吧？”
闻听此言，几位行首面上不显，心里却都默认了。生意人，讲究的是利害，不是意气。
“可若是各位点了头，应下了，”盈玥话锋一转，眼底清亮，“那接下来会怎样？”
她不需要众人回答，自问自答般缓缓道：“下一回，这七十二家店再坐到一处，说米价肉价太高，要各位统一下调两成，各位怎么办？再下一回，又说送货的时辰得改，路上的损耗得再减，各位又怎么办？”
她声音不高，话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上：“今日他们能为挤垮一家新楼联手，明日就能为再多抠出一分利来继续抱团。这口子一开，往后可就由不得各位自己做主了。今儿退一寸，明儿怕就得退一尺。”
几位行首互相看了看，脸上那份轻松的表情渐渐隐去了。
肉行的刘掌柜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干：“岳掌柜这话，未免把我们这些老伙计和潘楼他们的交情看得太薄了。就算我们真答应了他们，断了丰乐楼的货，他们也不见得就会做出岳掌柜担忧的那些事。我们打交道多少年了，在岳掌柜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大家就有来往了。岳掌柜，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为好。”
盈玥听了，并不着恼，只是轻轻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刘掌柜：“他们‘做不出’，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想到’可以这样做。不过没关系——”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笑意，“他们想不到，我也会设法让他们‘想到’，原来还可以联合起来做这些事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抵不过一个利字，各位叔伯不妨猜猜，若是他们哪天忽然发现，用这样的法子能实实在在地压低成本，增加进项，他们会不会用？”
这话说的尖锐。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不懂？利益面前，多年的交情未必靠得住。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盈玥见火候差不多了，换了个更恳切的坐姿：“这是头一桩。还有第二桩，咱们换个法子琢磨。单独一家酒楼跟一家米店谈买卖，自然是酒楼挑米，您得陪着笑脸。”
“可若是看整个行当呢？”
她目光清澈，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是他们离了各位的米面鱼肉就开不了张，还是各位离了他们就没生意做了？这满东京城几十万张吃饭的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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