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衣袂翻飞,陡峭的崖壁在眼前飞快掠过,二人狠狠砸向水面,击开一片水花。
急流很快冲淡水花,裹挟着二人朝下游流去。
楚珩虽身受重伤,坠落时仍死死护住青棠,入水当时直接晕了过去,手臂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往水底沉。
青棠长在溪边,水性颇好,落水瞬间下意识屏住呼吸,牢牢抓住楚珩的衣裳,不让乱流将他二人分开。
自己先把头探出水面,而后用力托着楚珩往水面上浮。
出水那一刻,她大口喘息,环视四周寻找可以上岸的地方,奈何水流太急,只好继续往前游。
也不知游了多远,河面变得开阔,水流也平缓下来,她一手奋力划水,一手拖着楚珩往浅滩游去。
一番艰难,终于将楚珩拽上岸。
青棠累得仰面躺在石滩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顾不上周身酸疼,稍稍缓过劲来,赶紧去看楚珩。
楚珩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色,湿冷的衣衫贴在身上,染血处被水浸成淡红色,伤口处还不断有鲜血冒出。
“平江?平江?”
青棠使劲摇晃他,却没有丝毫反应,耳朵贴上他的胸口,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她一下子慌了神,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他侧过身,不断地拍背控水。
“醒醒,醒醒,我们上岸了,快醒醒啊!”
她越说越害怕,心揪成一团,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不对,我不该乱跑,你醒醒,我听你的话,咱们去京城,我再也不乱跑了,你醒醒呀……”
任凭怎么拍打呼唤,楚珩还是毫无生气。
时间一寸寸流逝,绝望与恐惧令人窒息,青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哆嗦,不受控制地哆嗦,但手上动作一刻都不敢停。
“快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阿兄……”
这声“阿兄”叫得真心实意,她好不容易有了亲人,日子有了盼头,这才几天就又要失去。
身边的人接连弃她而去,老天不公,怎么竟可着她一个人欺负。
她很想哭,但知道哭没有用,也不是哭的时候,拼命回想以前围观郎中救溺水小孩子的场景。
荷花塘溪密如网,小孩子仗着熟悉水性便不知深浅,偏往水深的地方去捉鱼摸虾,赶上雨水多的时候,难免要出事故。
循着模糊的记忆,她把楚珩放平,双手叠在一起按压胸部,按几下再低头口对口往他嘴里渡气。
楚珩的唇色泛紫,贴上去又冰又凉,寒意直达心底,她手臂酸麻指节发白,每一次按压都是在和阎王爷抢人,不能松懈半分。
如此往复几回,楚珩终于有了反应,咳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出,接着大咳起来,呕出几口浊水,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眼眸颤了颤,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越来越清晰,青棠被眼泪濡湿的面庞映入眼中,她衣裳湿透,凌乱的鬓发上还挂着水草。
他张张嘴,喉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声音轻若柳絮,飘忽不定,却足以让青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使劲在他身上捶两下,心有余悸地说道:“你吓死我了。”
随后瘪瘪嘴,原本的低声啜泣变为嚎啕大哭,惊魂未定的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欢喜,各种情绪杂糅心间,让她只想哭,只有泪水才能将积压的惶恐、绝望、害怕一并冲洗干净。
“阿兄、阿兄……阿兄……”
她猛地扑在楚珩身上紧紧抱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会再次没了呼吸。
灼热的眼泪滴在湿冷的胸膛上,烫得他心疼,虚弱地抬起左手,掌心贴上青棠后背,轻拍着安慰道:“别哭,我没事了。”
青棠哪里能止得住,哭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情绪,扶起楚珩坐起身,为他检查伤口。
身上伤口无数,经河水一泡又红又肿,右肩及右臂的伤尤为严重,更可怕的是,飞镖上有毒药,此刻楚珩手臂发麻,提不起一点儿力气。
青棠从裙摆上撕下条布,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
楚珩看着她包扎,说道:“幸亏你聪明,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
青棠带着些小得意说道:“听不懂我就太笨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过你怎么知道短刀在我身上的?”
“我在军营,十八般武器都摸过,你腰间衣裳勒出的形状,一看就是匕首。”楚珩还不忘赞许,“你也很勇敢,别的女子拿刀都害怕,更别提杀人。”
“乡下女子哪个不是这样,杀鸡宰鹅样样都会,一点儿也不输男人们。”青棠习以为常,将布条打个结,“好了,起来吧。”
“原来都是女中豪杰。”楚珩边说边观察周围,他们身处两山之间的一处开阔的河滩,河水上游被青峰遮蔽,也不知他们被冲下来多远。
此地平坦开阔,不宜久留,若有刺客追来,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需立即到山上去,再想办法联系周林。
而自己这身子撑不了多久。
楚珩担心青棠知道了自己的伤势会害怕,并未向她吐露实情,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望着发黑的东南天说道:“快下雨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二人相扶相持,摸索着朝山上走,走一步喘三喘,走了好久还没到半山腰,幸运地发现一个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并不大,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山坳。
浓云翻墨,山雨欲来,能有个容身的地方就很不错了。
他们浑身湿透,急需生火烤干,青棠安顿好楚珩,趁着没雨没下起来,赶紧出去捡干柴。
她不敢走远,只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又从石缝中掏了点干苔藓。
要生火还差燧石,山上石头多的是,随手就能捡到两块。
将蓬松的苔藓铺在干柴上,双手各拿一块燧石用力敲击,打出的火星溅在干苔藓上,很快冒起烟来。
青棠双膝跪地,俯身拢住那缕青烟,对着苔藓吹了几口气,橘红的亮光一点点扩大,最终燃成细小的火苗。
把烧着的苔藓夹在在树枝间,不多时,一簇火焰烈烈燃起。
时值正午,狂风带着乌云翻涌到山前,仔细听还能听到树枝折断的声响,雷声隐隐滚过,大雨瞬间落下。
洞内昏暗潮湿,半干的衣裳贴在身上好不难受,青棠想帮楚珩烤干衣裳。
楚珩无所谓一笑,“我一大老爷儿们,这点冷怕什么,你身子弱,受凉要生病,先去烤火吧,我面过去。”
说完艰难地往里翻一点,他不是不冷,反而因失血过多感觉周身寒凉,只是毒药扩散太快,半边身子已没了知觉。
雨点狠砸在洞口岩石上,汇成连绵不绝的噼啪声,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洞内暗如黑夜。
楚珩听见青棠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似有不满。
“我身子才不弱,弱的话就没办法从河里把你捞出来了。”
他放心了,经过一番逃亡还有力气抱怨,看来身子骨的确好。
当然她也没发现自己的伤势严重,甚好。
狭小的空间内没有遮挡,青棠不好意思脱衣,但身上着实湿冷,见楚珩背过去,便不再推辞,坐到火堆旁脱下外衣一点点烤着。
地上的阴冷带着鞋底的潮气往脚踝上爬,她又脱下鞋袜放到火堆旁烤干,搓着冻得发僵的脚趾才恍然楚珩说的“身子弱,受凉要生病”是指什么。
指的是月事腹痛。
这是困扰她好多年的病症,每次来月事都好似经历一场噩梦。
以前家里只够温饱,既请不起郎中抓药调理,又因家务农活繁重,无法安心休息,以致腹痛越来越严重。
上次月信时,楚珩特意为她请郎中,亲自盯着她喝药,两碗药下去立刻见效,这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郎中十分尽心,另开了温补的方子,叮嘱她日常起居多加留意,切莫贪凉,慢慢调养,腹痛自可缓解。
药已服用十余日,也有了些效果,早起手脚不再冰凉,只是今日又是惊吓又是落水,恐前几日的功夫白费了。
青棠过意不去,想起楚珩为她的付出,刚才却误会他的意思,还抱怨他几句,实在不该。
不去想这些,帮楚珩把鞋袜也脱下来烘烤,撕了两条布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这也是楚珩正在思考的问题,可惜并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保不准还有刺客,我们最好先待在这里,等周林他们来寻。”
也只能如此了。
青棠听外面雨声依旧,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她拖着一个伤者也无法走远,说不定山里还有野兽,还不如待在这里。
楚珩试着活动右手手指,僵硬无比,毒发越来越严重了。
趁着还清醒,他问青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起这事,青棠是万分后悔,怕楚珩责备,犹豫片刻,心虚地将离开驿馆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走出没多远就遇到了刺客,要是没遇到,这会儿估计已经快到钱塘了。”
楚珩静静地听着,颇为玩味地问道:“是吗?刚在河边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自己不该离开,要同我一起回京。”
青棠手上动作一顿,原来他都听见了,还来调侃她,心中不忿,甚至怀疑他是故意不醒来骗自己,不由得加重手上力道。
楚珩虽中毒麻木,但伤口深入肌理,猛地受到一股刺痛,未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你轻些,好不容易没被淹死,又要死被你勒死。”
青棠冷哼一声,“活该,早知你要笑话我,我就不该救你。”
楚珩哑然失笑,不与她理论。
青棠又问:“你呢?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驿馆的?”
楚珩气力不济,只简单解释听到她的喊声才发现她不见了,还夸她长本事了,一路上装作乖巧,愣是没露出破绽来。
看着青棠沾沾自喜的样子,他庆幸没说出实情徒惹她忧心。
其实,昨晚他发现青棠逃走后,他立刻派人寻找,刚想骑马去找,就隐约听见的“有刺客”喊声。
虽然不真切,但一听就是青棠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问周林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周林却说周围嘈杂什么也没听见。
周林受过训练耳聪目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否认。
楚珩坚信他听到了,并且确定那就是青棠。
他拿过侍卫手中火把扔入卧房内,火点燃窗纱帐幔,很快就燃烧起来。
众人见着火了,全都惊慌失措,要打水救火却被楚珩命人拦住。
烧掉驿馆,正是他的计划,一是为了造成混乱的场面,刺客行刺心切,必会趁乱行刺;二则是,万一拿不到刺客行刺的证据,驿馆的火就是最好的罪证。
如今这情形再加上这身伤,行刺的事便坐实了,太子的罪名也坐实了。
楚珩攒了些精神,问青棠:“你都走了,为什么还回来报信。”
青棠把最后的木头投进火堆里,“刺客是冲你来的呀,我能丢下你不管吗?”
“算你有良心。”楚珩故意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一些,也缓解自己紧绷的心情。
力气被一丝一丝抽走,若侍卫找不到他们,他估计自己熬不过今晚,便想着临死前再和青棠多说几句话。
“青棠?”
青棠烤着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真抱歉让你跟着受罪,早知这样,就不该硬把你带出来。”
青棠挑着火堆,“别这样说,我仔细想过了,即便没有你,我大概也会离开荷花塘,李家坏了我的名声,村子里容不下我的。”
对于强行带她离开,楚珩始终担心她心生怨怼,但听得她如此说,心中才稍安,试探着问道:“若是那晚我饮下药酒,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你会不会后悔?”
提起下药的事,青棠还是难为情,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至极。
“后悔,后大悔了,当时真是钻了牛角尖,只想着有个亲人做伴,却不想着攀上你富贵人物,去看看外面的天下……”她暗自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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