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是这院里第一个看见新房那边起火的。
习惯了和人在床上絮絮叨叨到困意来袭,段青萍搬出去之后,她总是辗转难眠,半夜出来走动是常事。
前半夜还有老大的月亮,月光澄澈如水,她站在水底,仰望那轮明月。
明月曾经是照在她身上的光,现在却是漫上她心头的水,明明那么温柔的月色,却几乎将她溺毙。
爱太刻骨,日久天长,恨亦浓烈,这具身子迟早不堪其重。
后半夜,忽然起风,月亮西沉,现在,她连月光都不能拥有了。
天上零星飘着絮状的云,天知道她看这云看了多久,直到夜色如墨汁般将最后一抹白染黑,她眼前涌现橘红色的光,恍惚间,她还只道天亮得太早,朝霞已现,正在愕然之际,忽看清那不是霞光,是火苗。
接着,她听见敲击云板的苍苍声,瑞云被那不安的声音吸引,脚下跟着它越跑越快。
“走水了!走水了!”
云板声敲过绮霞轩,又经过漪兰阁,已然将阖府上下都惊动。
没人敢再继续睡睡,纷纷披衣跑出来。
郑砚龙新房的火自房顶蹿得丈来高,噼里啪啦木头烧裂,梁柱摇摇欲坠,浓浓的黑烟里泛着几点猩红,仿佛有头猛兽在烟雾里咆哮。
下人们纷纷提水救火,不过杯水车薪,并不能阻止火焰继续延烧。
瑞云惊得脸色煞白,慌忙拉过一旁乌头黑脸,忙着灭火的福庆,“里面的人呢,可救出来了?”
“哎呀,姑娘,你要不帮忙灭火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问你,里面的人救没救出来?”
“救出来了,在绮霞轩呢!”
瑞云揪紧的心稍觉安宁,她这时再顾不得这边的火势,转身跨出大门,朝绮霞轩的方向而去,才一出门,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房梁倾榻。
后来,巡城御史王衍调集潜火兵,带上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锚儿等物来救火,好在救治及时,没有牵连到其他房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郑鹤秋感激不尽,其时天色已亮,便命人备好早膳,陪王大人用饭。
“幸得二公子无事,不过小夫人,我们派人找遍了,也未曾找到她的尸骨。”王衍叹了口气,坐在交椅上。
郑鹤秋把一小坛御赐的金钩豆瓣推过去,笑道:“罢了,一个妾室而已,她又没家人,还寻她做什么。我看她也是个祸水,不然怎么刚过门就闹出这场火来?这小女子死了倒不是件坏事。”
王御史早风闻郑二公子痴情此女的事,心下已有计较,之后便找了几块烧焦的骨殖给送到郑家来,说是郑家二少奶奶的遗骸,只寻到这零星几片。
郑砚龙闻言大放悲声,抱着这几块不知是猪还是狗的残骸痛哭不已。
但痛苦的人,何止他一个?
段青萍“死讯”传来,阖府上下,有人欢喜有人愁,绮霞轩的人自是拍手称妙,漪兰阁的人多半是叹息连连,柳姨娘亦不胜悲伤,哭了好一会儿。
瑞云表面上不说什么,晚上整夜整夜的哭,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为怕人瞧见笑话自己,总躲在厨房不肯出来,连烧火丫头的活都抢着干,回头发现她肿了眼,只说烧火让烟熏的。
一日,众人都去吃午饭,瑞云独自闷坐在灶间,暗自垂泪。
忽然,门帘一掀,两个丫头走了进来。
是柳姨娘房里伺候的丫头吟星、吟月,因得姨娘恩宠,平日也打扮得十分鲜亮,今日却淡妆素服,头上只别着几件银饰。
“哎哟,这不是瑞云姐姐么,怎么还哭上了?要我说呀,你该高兴才是,如今萍姐姐仙去,以后你就是姨娘身边最信任的人,应该高兴才是。”
另一个容长脸面的丫头则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这是哭给咱们看的呢,好让咱们知道,她是多么有情有义。不过人心向背,我们底下人门儿清,也不是几泡眼泪就能蒙蔽的。”
下人们都知道,段青萍和白瑞云是金兰结义的姐妹,从前为对付心思歹毒的表小姐,天天装死对头,表面上吵得那叫一个凶,背地里夜夜睡一个被窝唠唠叨叨说不完的话。
可自打段青萍从龙华寺礼佛敬香回来,却不知何故,开始疏远瑞云。瑞云平日过于严苛,没什么好人缘,她们自然都以为,是瑞云做了对不起段青萍的事,心里对她怨念更甚。
可瑞云是个笨嘴笨舌,也不屑于解释,就这么任凭人家议论。
她想着,连最在意的那个都不明白自己,和那些人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被讥讽,她也颇有些恼怒:“你们来要东西只管开口,要是来拿我取笑,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那说话直的丫头顿时噎住,扬起手竟想打人,同伴立马拦住她,“别冲动啊妹妹,论资排辈,瑞云姐姐是老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瑞云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瞪着那俩丫头。
“到底要如何?快说!”
那两个丫头便赶紧交代一句“姨娘胃口不好,想吃酸的,麻烦姐姐做道酸笋鸡尖汤”互相拉着手着从厨房逃了出来。
红日三竿,照得窗格子一片雪亮,床上的白纱帐帘映着纵横交错的窗影,陈雪游睁开眼睛,呆呆望着帐顶。
愣怔片刻,她转头看向枕畔,新婚之夜醒来,枕边人竟不在身边。
她掀开帘子,一脸惊愕。
桌上喜烛不见踪影,垒得小山高的四大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全都被撤走。
作为婚房,这里的陈设未免太素净。
不,这不是郑府的房子。
后脑勺突然隐隐作痛,陈雪游眉尖深蹙,扶着床沿下来。
靠近桌边,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一摞书信帐簿。
上面竟有郑鹤秋的名字。
她脸色微变。
纸上千言,斑斑墨迹,竟是无数条无辜生命的血泪。
“段青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配不上你,那时候,你要是愿意,我必用八抬大轿,半副銮驾娶你进门。”
昨天,他喜宴上的那番话,原来是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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