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匣里躺着的是一块带血的玉牌,亦是一段梦魇。
这块玉牌是他父亲年轻时,亲自画图样命玉器匠人为母亲所制,上面镂刻的纹样有母亲周蘅的名字,夹杂着缠枝宝相花纹,寓意吉祥,情意绵绵。
父亲走后,母亲日日摩挲着这块玉牌,直至碧玉温润,浸满思念的泪水。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杀手。
杀手用刀割下那女子头颅,带着玉牌回去复命,辗转又落到郑鹤秋手里,他多年珍藏,始终未曾忘记。
“他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在暗示你,他没有忘记你的母亲,希望你能高抬贵手。”陈雪游道。
最可怕的就是恨里面夹杂着爱,麻痹世人。
她已领教过,亲情的羁绊,是怎么变成牢笼的,困住那些活在儒家孝道里的人。
因为不敢违抗父母,亦逃不掉,便只能自己去死。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你不在上面,就只得忍受,一千年是这样,五千年也是这样。
“他还在意我阿娘,为什么又要杀她?”
周元澈用力握住那块玉牌,想毁掉它,但想到是母亲珍视之物,又不敢加以损伤。
陈雪游思考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是男人,你都不懂男人的虚伪吗?他只不过是在演戏,因为他心里愧疚,于是拿你母亲的东西自我安慰。他也怕呢,他怕举头三尺,你母亲的英灵尚在,若魂兮归来,见到这玉牌,说不定还能原谅他,原谅他没法在私情和权力面前做出选择。”
“你不要想太多,他该死的。”
她还以为他是从来不会动摇的,原来在弑父复仇这条路上他也会有如此痛苦的时刻。不过这也正常,人如果真的什么情绪都没有,那就不是人了,你可以动摇,可以彷徨,但最终还是要做出决定。
她不是古代人,古代礼法孝道并不如何约束她,毕竟她在现世也是六亲不认,知道他做的事,非但不害怕,反而很兴奋。
“你也觉得他该死?”周元澈把玉牌放回锦匣里,叹气道:“其实弑父终究是为天理所不容的,以前我不怕,现在我却很害怕。”
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他死不要紧,万一害她受到牵连……
她靠过去勾住他的肩膀,隔着单薄衣角,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那颗孤寂的心。
“阿澈,你别怕。”
柔声软语不止温言宽慰,还有灵光一现的心计。
陈雪游眸光微敛,微微笑道:“你也是被逼无奈啊,郑大人他结党营私,有叛国谋反之心,他危害江山社稷,生父于你,难道大得过君父?天子才是万民之父,为天子除去逆贼,这不叫弑父,应当叫做大义灭亲。”
“你说得对。”周元澈搂紧她的腰,“对极了。”
“依我看,郑大人此举颇有试探之意,恐怕这玉牌你还是得还回去。”
周元澈眸光渐深,踌躇不定。
这玉牌乃是母亲遗物,浸满了她的血泪,他如何舍得交出去?
若非这玉牌对他如此重要,他也不会凭借着幼年记忆,重新绘制图样,命玉匠仿制一枚一模一样的牌子戴在身上。
仿制品尽管用料昂贵,工艺精美,却仍是比不上血泪斑驳的旧物。
“你让我想想。”
陈雪游轻抚着他的肩膀,笑道:“好了,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这事明天再说。”
“都听你的。”
陈雪游拉着他到床上躺下,帐钩取下,明烛吹灭,黑暗里,只隐隐听得呼吸声。
睡得倒挺快。
她掀起床帐钻进被窝,将头搁在他肩侧,肩并肩,十指相扣,困意袭身,不知过了多久,自己也睡过去了。
夜半三更,她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忽觉身边人冷汗淋漓,浑身衣衫湿透。
她轻轻唤他一声:“相公,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喃喃着:“杀了他!杀了他!”
陈雪游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把灯点亮,拉起帐帘一照,只见他面色惨白,嘴里喊着:“不要杀我阿娘!不要杀我阿娘!”
“相公,你醒醒!”
“周元澈!”
陈雪游举着烛台,正不知所措,床上那人突然跳下床,猛地将她撞翻在地。
一时,手里的烛台飞出去,滚热的蜡油淋在她手上。
她挣扎起身,却见周元澈踉跄至墙边,倏地拔出壁上长剑。
一团团雪影在房内飞舞,剑气荡起阵阵疾风,顷刻间,桌椅台架,四分五裂,室内狼藉不堪。
蓦地一记闷响,周元澈应声倒地,彻底昏死过去。
陈雪游丢下手里的捣衣杵,长舒一口气。
这下,他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秋日萧索,浮云无光,一辆织金朱红软轿悠闲地穿过街头巷尾。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周元澈新娶的夫人,打成婚后还是头一遭出门。
今儿她本打算去药铺抓些安神药,顺道出来逛逛,买点东西。
如今暂且撇下周家后宅一堆琐事,她这几年也忙活得够累了,一定要好好出来消遣几日。
抓完药,不久便到了锦绣绸缎庄门口。
刚落轿下来,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疾驰而过,险些连人带轿子都撞倒。
陈雪游扭了脚脖子,幸亏小桃扶住她,“真是岂有此理!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这般横行霸道!夫人,您没受伤吧?”
她无奈苦笑,这样胆大妄为,无视街头百姓,横冲直撞,恐怕只有那位昌乐郡主了。
“唉,好不容易出来逛逛,现在看来,也只能打道回府。”
小桃心情抑郁地扶着她上轿。
“怎么愁眉苦脸的?”
小桃嘴瘪着,叹气道:“主君要是知道夫人扭伤脚,怕是要责罚奴婢呢。”
陈雪游笑笑,“傻丫头,瞎操这个心,不是还有我么?”
轿帘垂落,方坐稳身子,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几位大哥,再宽限我一些日子,我有钱马上还给你们。”
她猛地一惊,怔怔出神良久。
“宽限?这都宽限多少天了?”
“我…我求求你们。”
“也行啊,走,咱们进巷子里好好谈谈。”
起轿,嘈杂人声,渐行渐远,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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