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桢见她一呼一吸之间好似演了一出川剧变脸,心下微微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又走了几步,隔水指着山坡上一株梅树,“南边寻来的‘百叶缃梅’,花瓣黄中带白,妹妹在家时可曾见过?”
裴仪一听到“家”,好似触动了某个开关,立刻眼圈一红,拭泪悲声道:“只恨我亲缘浅薄,自幼四下辗转求医,竟不曾在家中久住。
当年途径洞庭一带时,有幸见过一株,却也是‘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她低低抽噎了一声,三分委屈、五分凄切,叫人十足怜悯,“见了叫人徒添伤感罢了。”
肃王妃心中微微一哂,需知“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的前一句乃是“秋尽郊原情自哀,菊花寂寞晚仍开”。用来描述梅花,不仅张冠李戴,甚至连节气都不对。
想来是个只嚼碎了名句囫囵吞的,并不是有真才实学。
但王妃乃是何等老辣的人物,并不揭穿,只是跟着拭了拭眼角,劝慰道:“妹妹如今回了京中,也算是有了翊王府做依靠,又有一身治病救人的好本事,令堂令慈定然可以安心……只是我觑着妹妹面色并不大好,如何不调理调理?”
裴仪侧身垂泪,捧着心口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经年少眠多思、心神失养,自知是治不好的;又说‘医者不自医’,想来命数如此,又何必费这许多功夫!
如今也只用些阿胶、红参温补着,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肃王妃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下暗道红参性热、阿胶滋腻,对她这等气机郁滞、阴血暗耗的体质好比关门留寇、火上浇油,最终导致虚不受补。想来她只知红参、阿胶贵重滋补,于医药一途也是不大通的。
纵然如此,还是亲亲热热地拉着裴仪的手,在暖阁里听着箫笛、用了一餐。
说回肃王与傅瞻这头。
王妃刚离开的时候,傅瞻目光便定定地粘在裴仪身上。
“雁臣,看什么呢?”肃王有些揶揄地盯着他,“难得兄弟见面,快与我手谈一局。”
傅瞻低头遵命。二人就着瘿木面子的紫檀棋枰坐下,黑白暖玉的棋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声响。只是傅瞻魂不守舍,一盘棋下得丢盔弃甲。
“雁臣,莫不是愚兄不配与你对弈,所以心不在焉吗?”肃王的声音并不沉闷,但明显透着不悦,这是常年处在高位的人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威严。
傅瞻立刻站起,躬身行礼道:“王兄莫怪,臣弟……”他狠狠一咬牙,“臣弟并非心不在焉,只是表妹体弱,经不得如此风寒。
嫂嫂带她游园原是美意,我本不该阻拦,又恐表妹消受不起,是故左右为难。”
肃王见他一脸困窘与心疼,不由哈哈大笑,“你嫂子怎会带着她四处喝风!此刻只怕正坐在暖阁里吃酒耍乐呢!”
傅瞻更急了,连连摆手,口不择言道:“表妹弱质,寒天里哪能饮酒!又面皮薄,架不住劝,嫂嫂千万莫拿她取笑!”
肃王见他额上青筋暴露,焦急担心之情做不得假,便挥手让人去园里知应一声。
如此,傅瞻方才战战兢兢坐了。
又过了一刻,酒菜齐备,二人入席。
肃王与傅瞻喝了三巡,道:“雁臣,你这玉佩甚是别致。”
傅瞻挠了挠鼻子,“圣上前日不是召我入宫嘛,也没问什么,就让我跪着,第二天便送来了这玉佩。戒慎……我也不大懂。戒酒戒色,要戒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兄,你读书多,请问这二字如何解?”
肃王的视线在他三分迷糊的表情上一逡巡,“雁臣既然有惑,如何不问问你那学富五车的小表妹?”
“问啦问啦,”傅瞻挥苍蝇似地一摆手,无奈道:“表妹说,她读书是为了清心静气,不是为了拿名缰利索套头的,叫我不要拿这些俗事搅扰她。
想想也是,表妹三灾八病不断,如今好不容易能睡个整觉,如何还能为我操劳。”
肃王给他添了酒,唏嘘道:“表妹确是纤弱,想来在安泰裕平一带,也受了些磋磨。”
傅瞻一饮而尽:“可不是嘛!安泰裕平一带哪里是好地方?
裕平城外有丧尸,王兄,你是没见过,忒大的力气,跑得忒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比划了一下,“半个脑袋的,一条胳膊的,什么都有。
那时恰好着了风寒又摔伤了腿,晕晕沉沉的,跑又跑不动,看着丧尸张嘴咬下来,真是吓煞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安泰城稍微平安一点,却又闹起了疫病,若不是表妹日夜劳心,只怕一条巷子三百多口无一幸免。哎,只是这一场过后,人更羸弱了。”
肃王瞧他深陷情网的样子,忍俊不禁,便让人换了象牙精雕的大杯,“雁臣,表妹在你嫂子那儿欠下的酒,你替她喝,如何?”
傅瞻似是掂量了自己的酒量,为难道:“臣弟量浅,喝醉了在王兄府上怕是不方便。”
肃王手一摆,立时便有四五个妙龄姬妾跪在傅瞻脚边,燕瘦环肥,温顺乖巧。
“随便挑,喝醉了伺候你在本王府上留宿如何?”
傅瞻吓得几乎跳起,连退三步,脸色都变了。
肃王开怀,抚掌大笑,“雁臣,王兄也曾是年轻过的,你且说,表妹是不是真表妹?是‘兄友妹恭’还是‘知慕少艾’?”
傅瞻好似一下子被戳中软肋,整个人都气短了一截儿,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作揖。
到了午后,肃王妃与裴仪归来,歪在椅子上喝醒酒茶的傅瞻立时跌跌撞撞站起身,领上表妹向肃王夫妇作别。
“别急走啊,”肃王妃将裴仪一把拉至身后,眨了眨眼,向傅瞻道:“雁臣,你这表妹与我甚是投缘,不如且留在肃王府上,与我做个姐妹,如何?”
说着便褪下自己与肃王定婚时的金镶玉手镯,作势往裴仪腕上套去。
这便是要替肃王纳妾的意思了。
裴仪眼珠子一转,四下瞄了瞄,视线越过了堂上传世二百年的名家山水、六尺高的乌木云石屏风,最终停留在高大的黄金烛台上,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
傅瞻却哭丧着脸,苦笑着给韩牧桢作揖:“嫂嫂莫说笑了……表妹……我……”
他喝得站都站不直,话也说不分明,明面上不敢严词拒绝,表情却几乎哭出来一般,倒是叫人心生不忍。
肃王一直沉默着,却牢牢地盯住在场所有人。
“王妃,”他最后开了口,“雁臣喝多了,着人送他们回去吧。”
傅瞻如蒙大赦,向着肃王夫妇长揖到地,踉踉跄跄地扯着一步三顿的裴仪走了。
傅瞻醉得厉害,马是不能骑了,便与裴仪坐进了同一辆马车。
未婚夫妇同坐一辆马车,是招人议论的。只是肃王夫妇在后面虎视眈眈,二人也不敢表现出一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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