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新帝登基后的恩科取士如期举行，都城才俊云集，十年窗下的读书人都盼着攀蟾折桂，考场中风檐寸冕自不必多叙，考场外落红如雨，飞絮若雪，栖鸟啾啾，暮春残景无人赏。待到放榜日，喧喧车马欲朝天，赵家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周遭或传喜报或有唏嘘，马车里赵家老爷有些坐不住了。
“中了！中了！”正当此时，报喜的声音由远及近，家仆跪在马车前，“给老爷太太报喜，大公子中了！”
“快说！”赵家太太已是急不可耐。
“大公子中了二甲第十六名，赐进士出身！大喜啊！”
赵家二老喜不自胜，洒了赏钱，问到两位公子去向，家仆又道同窗相贺，二公子陪着大公子去酒楼应酬，二老想着往后俱是年谊世好，只嘱咐家仆小厮好生跟着，他们先行回府告慰祖宗。
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对饮悲歌泪满襟，觥筹交错后，宴罢人散，新科进士赵寄文送别了友人，趁着月色与胞弟纵马还家。
鲜衣怒马，是今日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恭贺兄长双喜临门。”赵家二公子拱手打趣起自家兄长。
今日宴席上友人戏谑：“以寄文兄文才姿容，若是晚走一步，怕是要被榜下捉婿，怪不得府上要派这么多家仆下人守着。”
赵寄文只笑道自己已有婚约在身，不日将完婚，届时还请诸位不吝闲暇，来喝杯喜酒。众人见状亦不再多言，只齐声恭贺。
话音落地，兄长罕见的有些沉默，他不禁疑惑：“兄长……莫不是不愿娶南霜姐姐？”
“自然不是。”暮春的夜风还有些寒凉，吹散赵寄文身上的酒气，“南霜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与她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我怎会不愿，能护她余生安稳，是我所求。”
“那……”
只是……他只是越来越看不清那个自小熟识的南霜了。母亲她们都说她长大了懂事了，也许真的是姑娘家长大了。
赵寄文第一次遇见穆南霜，十三岁，那年南霜十二岁。他与弟弟陪母亲去寺庙上香，回城途中遇到贼寇，打斗中他受伤落单，到晚上又是场瓢泼大雨，血水与雨水混杂，便是在这样的境遇里，赵寄文撞上了南霜和她母亲的马车。
他至今仍记得，昏死过去前看到的那个清冷倔强的小姑娘，她小小的一个人，挡在自己母亲身前，目光凌厉。
醒来时是第二日下午，天已放晴，伤口被包扎过。小姑娘冷冷的，却会第一时间给他递来水和食物。相处下来，赵寄文知道了他们一行人是来都城寻亲的，那位看起来有些软弱怯懦的妇人是她的母亲，他称一声周姨，另外一个稍长一点照顾她的丫头叫“谷青”，还有个家仆马夫。而她也有个与外表相称的名字，南霜。
南霜和自己的庶妹、和都城里他见过的小姑娘们都不一样，那些小姑娘看到个蚂蚱都惊得跺脚，南霜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讲起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眼里都带着光。
后来他问南霜，怎么会救他，毕竟她不是会多管闲事的性子。南霜说他一身公子哥的打扮非富即贵，手中的佩剑也不是俗物，救他总不会亏。赵寄文只是笑，小姑娘嘴硬心软，南霜其实聪慧又善良。
赵家寻来时，感念他们对公子的救命之恩，并留他们在赵家暂住，替他们寻亲。只是赵寄文不曾想到，穆家伯母与母亲交好，那日穆家来访，周姨遇上了穆伯伯，一声“穆郎”惊呆了众人。
那时穆伯母和穆伯伯成婚已八载，穆家少爷七岁，小女儿五岁，夫妻恩爱感情甚笃，穆伯母晕了过去，及至醒来，泪眼朦胧：“早听闻老爷在故乡已有婚娶，早年间一直派人去寻，只是天灾人祸，还以为……不想上天眷顾，姐姐与大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人人都夸穆伯母贤良淑德，不愧是大家闺秀，竟愿意接纳一个商贾之女进穆家，他那时也这么想，却忘了周姨本就是穆伯伯的原配发妻。
南霜的性子并不讨穆伯伯和老太太的欢心，他劝过，可南霜只是冷笑。她说母亲是周家独女，外祖父去得早，堂兄弟又盯上周家家产，外祖父死前为母亲定下了婚事，穆家是寒门，但她父亲很有出息。她三岁时，父亲入京赶考，后来三四年间陆续有家书传来，再后来洪水饥荒，风雨飘摇，断了音讯。孤儿寡母，家产也被瓜分殆尽，安置好外祖母，这才来都城寻亲。
南霜说，那慈眉善目的穆家老太太明明一直是母亲在奉养，后来老太太自带了家仆细软留信家中有事要回，就再没回来。母亲苦寻不到，自责不已。穆家老太太怕是早就一家团圆了，如今却说是母亲不愿侍奉她，故意将其抛弃在野外，幸得忠仆不弃才捡回一条命，又说恐父亲心寒才闭口不言，更是要逼母亲认错为妾。
她不信，穆伯伯寻找过她们母女，她也不信，穆伯母贤良淑德。
周姨规规矩矩的给穆伯母奉了妾室茶，将南霜外祖母接到了都城就近照顾，他听周姨劝南霜：“如今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不用再风餐露宿，能像真正的大家闺秀一样长大、出嫁，就是我最大的期盼。”
“母亲，你不恨吗？”
“恨，又能如何？”真心错付，冤枉委屈，可她怎忍见老母亲年迈无依，又怎忍拿幼女的前途命运去赌。她与穆郎重逢的第一面便知，这其中没有误会，只剩算计，他想她们一家死在洪水中，死在饥荒里，死在离他远远的地方，莫阻他的青云路，莫再让他想起入赘商贾的耻辱，何况他的新夫人有权有势。
南霜低了头，为了她多病的母亲和孤苦伶仃的外祖母。
一晃三年过去，南霜十五岁了，出落得更为清丽，性子却越发冷淡，她规矩极严，下人们都怕她。
而就在此时，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传来，周姨谋害穆家少爷，被处置了。赵寄文赶到时，穆老爷正骂着南霜悖逆，一杖一杖打下去毫不留情，若不是他扑上去替南霜挨了几下，真怕穆伯伯能把她打死，赵寄文扶着南霜起来时，正望见穆太太遗憾的脸，他疑心自己看错，再望过去，那张脸上已全是慈悲了。
周姨没剩几口气了，血迹斑斑，南霜在抖，她在害怕，周姨握着她的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又看了看赵寄文和随后赶来赵家老爷，强撑道：“寄文公子，能求你替我照顾南霜吗？”
“娘！”南霜声音哽咽，眼泪掉了下来。
“周姨，我愿意照顾南霜，一辈子都愿意。”
赵寄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久久没有睡意。当日，周姨撑着那口气以救命之恩和父亲交换了信物，婚约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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