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23.1
薇薇安·周六岁的时候，母亲曾经问她：“你想不要一个弟弟？”
而薇薇安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我不要！”
母亲的笑容微微僵住，薇薇安大声说道：“你要是再生一个孩子，我就把他丢到窗户外面摔死！”
当然，薇薇安惊人的言语没有阻止莉莉安的降生；母亲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
而薇薇安当然也没有把莉莉安丢到窗户外面摔死。
事实上，薇薇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母亲和父亲为了新降生的莉莉安忙前忙后。
当成年后的薇薇安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谈起这件事，她对心理医生说：“我在社交网络的论坛上阅读到这样一篇文章，是一位母亲向人们求助……她说，自己五岁的孩子强烈反对自己生育第二个孩子。”
薇薇安说着，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篇求助的文章不是重点。”她说，声音有点沙哑，“重点是，有一个人在下面的评论里回复：‘我小时候对妈妈说，你敢生第二个孩子，我就把他掐死’。而这个评论，竟然得到了几十个人的赞同——他们纷纷说，‘我也是’，‘我也曾经这样说过’，‘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这样说过’。”
心理医生看了看她，薇薇安不安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说出过这么……恶毒的话。”
心理医生若有所思，薇薇安苦涩地笑了一下：“医生，这是正常的吗？我……我是不是一个不能被原谅的人？”
心理医生听到薇薇安的不安，温和地笑了一下。
“这并不是闻所未闻的。”心理医生说，“事实上，在心理学的领域里，我们也有着这个方向的研究。《今日心理学》就曾经详细地讨论过手足之间的怨憎情绪。”
薇薇安微微一怔，心理医生温和地说道：“有不止一篇研究表明，当新生儿到来时，年长的孩子可能会感到生气、难过或怨恨。不止一个年长的孩子说出过‘希望把妹妹或弟弟送走’这样的话。新生儿的出生可能会让年长的孩子感到自己身上原有的爱与注意被分散、家庭的注意力被转移，这很有可能引发不安感、竞争情绪或负面的攻击性的行为。”
顿了顿，心理医生说道：“从学术研究来看，这完全不是一种小概率的事件，你并不是孤单一人。在新生儿出生时，年长的孩子常常会产生负面情绪。只是这种负面的反应，在我们的新闻、影视与宣传中，几乎很少被提到，所以你才会错误地觉得，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负面的想法。”
薇薇安的神情还是有些黯然，她看上去没有被宽慰。
她说：“绝大部分小说、电影与电视剧最终都在歌颂手足之间的情谊。当然，我理解。这是应该宣扬的。只是……我的心理挣扎，从来没有被提起。人们默认手足之间应当相亲相爱。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该怎样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
七岁的薇薇安粗鲁地推开莉莉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莉莉安。
但是，薇薇安知道，自己也是真的讨厌莉莉安。
这个哭闹不休的又小又臭的东西，自从她来到家里，母亲和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要去哄着她。
他们要无时无刻不看顾着她，喂她吃饭，逗她开心，哄她睡觉，听着她那令人头疼的尖叫哭闹也还是要保持耐心。
母亲对薇薇安说：“你是年长的姐姐，你要承担起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妹妹。”
薇薇安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莉莉安只是来得晚了一点，她就要承担起照顾莉莉安的责任？
这又不是她的选择，不是她的决定。
所以，当三岁的莉莉安在草地上抱着小狗玩偶一遍一遍地叫着“薇薇安”的名字的时候，七岁的薇薇安心中只有无限的厌烦。
“我不想听到你叫我！”薇薇安说，粗鲁地将莉莉安一把推开，“你离我远一点！”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街区里超过限速行驶着的厢式货车。
直到街对面的行人发出一声尖叫，薇薇安回过头去，才惊恐地发现：
莉莉安被她一把推到了行驶着的货车面前！
小莉莉安似乎已经吓得傻了，连哭也不会，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呆呆地抱紧了自己手中的小狗玩偶。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划在沥青的街道上，货车的刹车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吱”的声音，空气中弥漫起某种焦糊的味道。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七岁的薇薇安尖叫着，向货车的方向疯狂地跑了过去——
“莉莉安！”她惊恐地尖叫，“莉莉安！你在哪里？”
然而，莉莉安没有回答她。
莉莉安消失了。
她并没有被货车撞伤，却再也没有回来。
七岁的小薇薇安惊恐地看着一辆一辆的警车驶向他们居住的街道，看着“安珀警报”被街区里的邻居们议论纷纷地提起，看着母亲和父亲和志愿者们一起奔走在寻找莉莉安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是薇薇安推了莉莉安一把；所有人都以为，是莉莉安自己突然跑了出来，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
而薇薇安不敢和任何人说出这残酷的真相。
七岁小孩的一颗心泡在了惊恐、悔恨与愧疚交杂的苦水里。为了赎罪，小小的薇薇安拼命地在街区里张贴“Missing”的海报，在母亲和父亲都要放弃的时候，薇薇安也没有放弃寻找莉莉安。
谁也不知道，薇薇安·周选择加入警察学院，成为一名警员，这个决定的背后，她的妹妹莉莉安·周在里面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就连一手提拔薇薇安的沃辛顿警监，也只是认为：“当年，你的妹妹失踪了，你是不是觉得，警员们要是再坚持一下，再调查一下，就能找回莉莉安了。”
薇薇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沃辛顿警监误解了她的沉默，只是说：“不是每一个案子都是莉莉安的案子。有的时候，我们对于案子该放手还是要放手。过于固执、穷追不舍，只会让你自己难过。”
就在薇薇安·周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时，方中慧出现了。
方中慧站在清白的阳光下，站在莉莉安曾经差点出车祸的街道旁，向她的姐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姐姐，探长，薇薇安。”她说，“你对莉莉安如此执着，难道不是因为：正是七岁的你，将三岁的莉莉安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吗？”
薇薇安霍地抬起头来！
她惊怔地睁大眼睛，方中慧看着她，笑容明明没有变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冷。
“是你将她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方中慧慢慢地说，“是你将我……推到了那辆货车面前。”
薇薇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方中慧却没有放过她。
曾经的莉莉安·周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如果没有我自己，”方中慧说，“如果我没有得到‘时间旅行’这个神奇的能力，我就会被卷入那辆白色货车的轮胎下，不死也要受重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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