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燕大的时候时间还早,清晨的微风伴随着校园里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桑隅随手掐了朵栀子花,像模像样地别在衣领口。
白色花瓣贴在深色外套上,让她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不同,整个人格外鲜活。
附近街角的咖啡厅刚刚开门,两个店员正在清洗机器。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正在读晨报的中年男人。
桑隅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换上副笑盈盈的表情走上前去,在男人对面落座。
显然两人是旧识。
这样突兀的举动,男人并没有任何不悦。他抬头看了一眼桑隅,收起报纸温和地说:“看起来你最近的状态稳定多了。”
桑隅也笑了,低着头摆弄了一圈咖啡杯,她盯着杯壁上凝着的薄薄的水汽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小啜了一口,“是,多谢顾您的关照。”
男人呵呵地笑,神情非常慈爱。
“怎么想起约我在这边见面?你要见我其实不用跑这么远远,虽然心理系以后都搬到和平校区了,但我还是以研究所那边为主,你直接去研究中心不好吗?”
“是刚好有朋友约我在这里见面。”桑隅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让大脑清醒了不少,“想到您刚好搬到这边,就顺路过来。按规定我必须每周找您做一次心理评估。”
男人正是桑隅的心理评估师——顾育良,也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的系主任,全国知名的心理学泰斗。
顾育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着追问“朋友是谁”,只是淡淡点头认同她:“你现在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上次给你的药……”
“还没用过,老师您不用担心。”桑隅笑眯眯地截断了顾育良的问题,“您今天要上早八吗,您的身体……”
其实顾育良已经很久不负责本科生的教学工作了,不过——
“两堂公开课而已,不打紧。”
桑隅点点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看着时间提醒道:“那您快去吧,公开课迟到可有损您的师长威仪。”
她语气轻快,听起来与这个年龄的学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透露出一股俏皮和亲呢。
顾育良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他没多想,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如果你这边没问题,流程我会尽快推进。”
“一切听您的安排。”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育良想着公开课迟到确实有碍观瞻,起身先行告辞。
直到玻璃门停止晃动,桑隅才回过神,目光定格在玻璃茶几下那张被遗落的工作证上。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沈斯简的电话如约而至。
“我在学校南门的门口等你。”
见到学校门口那辆漆了荧光绿的巴博斯时,桑隅终于明白沈斯简为什么约她学校门口见了。
这种骚出天际的座驾,的确不好开她那担心道横行的老破小。
“桑小姐你终于来啦!”
吴跃自从上次听完桑隅对凶手连杀三人的推论,结果精准命中之后,对她的崇敬之情立刻到达顶峰,当然,仅次于他老大沈斯简。
小朋友的目光清澈中泛着几分愚蠢,愚蠢中夹杂着几分狗腿,“老大让我给你买的水。”
他殷勤地把矿泉水递过来。
桑隅接过水,淡淡点头,没搭理他的热情,径直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斜靠在车边上半身单手插兜,裹着一件灰黑色的面包羽绒服,下半身的黑色工装裤插进高帮马丁靴里,显得一双腿又长又直。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关于张萍萍的男朋友,关于秦玉翠的死,关于胡小青的失踪。
桑隅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问:“那个卖烤串的,住处可以查出来吗?”
“已经在查了。”沈斯简答,“他要出摊,住处不会太远,不难查。我们现在需要有人去胡小青的宿舍看看。”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女同志代劳一下?”
“你们没有女警?”
沈斯简总不好说,作为燕州市刑侦支队一枝花的孔晓洁同志,是个生人见面就脸红的24K纯i人吧。
他咳嗽一声,换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厚着脸皮解释:“咳咳,主要是吧,胡小青是个女孩儿。我们拿着警官证进去,以后事情传开了,这姑娘最后就算活着也会没脸在别人的议论声中继续活下去了。影响能减少就减少吧。”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点闪烁,“我也不认识别的女同志,你那么聪明,再说了,是你自己承诺了要帮我……帮警方破案的,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桑隅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胡小青的舍友都不在宿舍。
宿管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心不在焉地跟在桑隅身后:“喏,您要看什么就看吧,就是那个床。”
说着,她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床铺,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
难道这阿姨准备一直跟着她吗?桑隅错愕。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两人为数不多的一面,想起刚才无意中瞥见宿管住处的iPad,心里来了主意。
她肉眼可见地往脸上堆出两分甜美的笑容,仗着自己看起来还算秀气,亲亲热热道:“齐老师~您快去追剧吧,《桥水人家》马上到点儿了。我真的就是来帮同学拿点东西,拿完我就走。”
宿管阿姨翻过手表一看——果然,追的剧马上就要开播了。
她本来也没有耐心陪小朋友玩闹。
更何况是在高等学府里,又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火急火燎地说:“那你看着,别碰其他学生的东西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说罢耸着瘦小的肩膀,“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桑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张床铺。
胡小青的床铺整洁干净。水洗发旧的粉色床单,床头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桑隅叹着气,娴熟地戴上塑胶手套。她没有翻看那本根本没人看的笔记,而是在旧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翻开,便是胡小青用青色油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少女的字迹娟秀可爱,想说的话却酸涩无力。
“我是一只离巢的蜜蜂,一刻也不敢停。”
她写道。
“为了别人活着好累。”
“他好可怕。只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就让我感到窒息。可他不碰我,至少他不碰我。”
“人生哪有什么选择。这身体既是父母给的,用来换妈妈的命也值了。他说的对,既然决定了就不必纠结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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