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诅咒禁令
一、七日
“海燕号”在地中海上航行了七天。
七天的风暴。七天的寂静。七天的生死边缘。
塞恩没有离开那间舱房。
她把李世民的头枕在自己膝上,用冷浸的布巾敷他的额头。他的体温时冷时热,像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她试过喂他喝水,他吞咽了两口就呛咳出来,更多的水顺着嘴角流下。
她用袖子擦掉那些水,然后继续喂。
一遍。两遍。三遍。
狄奥尼修斯每天送三次水和食物。她只接水,食物几乎没动。
“您需要吃东西。”狄奥尼修斯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否则他醒过来时,您先倒下了。”
塞恩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条布巾重新浸湿,拧干,敷在李世民滚烫的额头上。
狄奥尼修斯看着她的手。那双握着短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他把水和食物放在门边,退了出去。
第三天夜里,船身剧烈摇晃。塞恩把李世民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背脊抵住舱壁,替他承受每一次颠簸。
她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像一座被岁月侵蚀的石刻。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她要把掌心贴在他胸口,才能确认那微弱的起伏还在继续。
她想起沼泽里他第一次走进村落时的样子。
黑色猎装,勒紧的腰线,目光像打磨了三千年的黑曜石刃,边缘薄到透明,能把光切成两半。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从哪个世界掉下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
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掉下来的。
远到也许永远回不去。
她把那枚沼泽硬木护符从他衣领内侧抽出来——那天她亲手缝进去的,针脚细密,像要把自己的命也缝进去。
护符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了。
她把它放回去,按了按。
“你不许死。”她用高卢语,极轻地说,“你说过要回家。你的妻子在等你。你的儿子在等你。你没权利死在这条破船上。”
李世民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仍然沉重,眉心仍然紧锁。
塞恩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她从不信神。沼泽教会她,只有猎手的警觉和短剑的重量可以依靠。
但此刻她希望——她奢望——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些高于刀剑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
窗外,地中海的风浪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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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塞恩被指间的微动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头还枕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掌心。
李世民睁着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病人醒来时涣散的、尚未聚焦的目光。是清醒的、沉静的、已经独自在黑暗中与某物对峙了许久的、疲惫至极的目光。
塞恩猛地坐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李世民看着她。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那种风暴过境之后,海面重新平复如镜、而海底已永远改变了地形的平静。
“你……”塞恩终于挤出声音,“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狄奥尼修斯——”
“不用。”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塞恩要扶他,他轻轻避开了她的手。
不是拒绝她这个人。
是拒绝某种她还没能理解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舱壁,舷窗外透进第七天的晨光,将他消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指节分明。
很久。
塞恩不敢出声。
这双手握过玉玺,握过刀箭,签过无数政令,也杀过很多人……弹指之间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他闭上眼。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倒流,像有无数根冰针从骨髓深处往上扎。不是拒绝,不是厌恶,是某种更深、更冷的禁令。
他当时以为是旧疾发作。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声音回来了。
隔着十个月的时间、隔着地中海的风浪、隔着几万里的距离——李元吉的声音,从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埋葬的记忆中穿透而来。
“野人的女人,也不能让他碰。”
“给他找个男人,年纪老到能当他父亲。”
“如果他被老男人侮辱了……”
“看他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船舱的轮廓像溺水的巨兽静静下沉。舷窗外只有海水无穷无尽地拍打。
他的手——此刻它青白、干瘦、指节分明,像一截被潮水遗忘的枯木——,慢慢攥紧。
掌心刺痛。那柄短剑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溃烂。
难道诅咒的每一条,每一个字,都会应验?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是会。
李元吉说流放到最遥远的地方——他落在了阿莱西亚,离长安距离不知道有几万里。
李元吉说流放到最野蛮的时代——罗马人把战俘钉在十字架上,税吏把人命换算成铜币和谷物,千村萧瑟,白骨露野。
李元吉说找一个老男人——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会在哪一天以哪种方式走进他的命运。但那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他逃不掉。
他以为离开高卢就是挣脱罗网。他以为扬帆出海就是另寻归途。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决绝,就能把这诅咒像残破的笼子一样踢开。
可诅咒不在外面。
诅咒在他身体里。
他是正常的男人。
三十岁(实岁二十八岁)。
血气和野心都在巅峰的年龄。
权力、财富、美人……
他曾理所应当地拥有这一切。
而诅咒正从他体内,一条一条地,抽走这些理所应当。?
李世民撑着床沿坐起身。每移动一寸,骨节都像生锈的齿轮。
恐惧——他有生之年居然还能体会到这种情绪。是对自己的恐惧。
他不知道那条禁令的边界在哪里。是只禁止“亲近”,还是连“被靠近”都不允许?是只针对女人,还是任何人——任何人试图触碰他、爱他、接纳他——都会触发这场冰封?
他不敢试。
他不敢赌。
如果最坏的结果,他最终回不到大唐,那么在这个世界,他不能有女人,不能有子嗣,无法组建血缘亲情关系。
像一粒无法生根的种子,最终在地中海的土地或海水中死亡、腐烂,留不下一点痕迹。
二、拒绝
晨光从舷窗外透进来,像隔着一层浑浊的冰。
李世民靠在床沿,面容仍带着病后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塞恩守了七天,几乎没有合眼。
她起身,把陶杯递过去——水是清晨新换的,还带着铜壶的余温。
李世民伸手接杯。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掌心。
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他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收回。不是躲开。是僵直。像猎物的脊背擦过陷阱边缘时,全身肌肉那一下本能的、来不及思考的绷紧。
塞恩的手悬在半空。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杯子又往前送了半寸,让他能稳稳握住。然后她收回手,坐回矮凳,把短剑横在膝头。
“水是温的。”她说,“狄奥尼修斯去厨房讨的,说希腊人病了都喝温水。”
李世民握着杯子,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水纹缓慢平息,很久,说:
“你应该留在高卢。”
塞恩的手指在剑鞘上顿了一下。
“你是沼泽之民最好的猎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说清的事,“你有族人需要保护,有土地需要看守。跟着我……
他顿了一下。
“没有归途。”
塞恩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短剑握得更紧了些。
“这话你说过。”她终于开口,“在沼泽边缘,你说你不需要追随者。在马赛港外,你说你不会去卢格杜努姆。你两次都说错了。”
李世民没有否认。
沉默像潮水,缓慢漫过船舱。
塞恩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把他消瘦的轮廓镀成淡金色,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虚弱,是某种更深的、她无法命名的疲惫。
“你怕我缠着你。”她说。不是质问,只是在确认。
“我怕耽误你。”李世民抬起头。
他看着她。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无风的沼泽深处,那些永远照不见天光的水潭。
他说:“你不应该把感情投注在一个没有归处的人身上。”
塞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要吻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剑刃。
“我们明明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李世民沉默。
舷窗外,海浪无穷无尽地拍打船壳。水手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又渐渐远去。
很久,他说:
“你离开沼泽太久了。”
塞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该回去看看。”李世民说,声音平稳,像在安排一次例行的行军路线,“芦苇民需要他们的猎手,长老们需要你传递高卢的消息。狄奥尼修斯可以担任翻译,你不必——”
“够了。”
塞恩打断他。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提高声音,只是轻轻吐出这两个音节。像在勒住一匹即将失控的马。
李世民停住。
塞恩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静的、终于落定的清醒。
她读懂了。
她早就读懂了。
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她站起身。短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上的红线——她母亲教她缠的——在晨光里褪成了旧旧的赭色。
“我是沼泽之民最好的猎手。”她说,重复他的话,“这句话,是你说的。”
李世民看着她。
“我会回去。”塞恩说,“但不是现在。”
她走到舱门口,背对着他。
“我是菲尼克斯的护卫,保护菲尼克斯是我的责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木板,“这件事,和我是不是女人,和你接不接受我,和我自己心里有过什么念头……”
她顿了顿。
“都没关系。”
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把她的侧影切成一道锋利的、不肯弯曲的剪影。
然后门关上了。
船舱里只剩下海浪声。
李世民看着那只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透了。
三、保民官
李世民在海上病倒的时候,凯撒正在罗马撒钱。巨额的金币使罗马的政治舞台剧烈震颤。
马库斯·安东尼没有辜负凯撒的期望。他带着足以令人眩晕的财富回到罗马,没有半分败军之将的颓丧,反而以一种更粗野、更直接的方式,一头扎进了这座城市的权力泥潭。
他不住在家族祖宅,而是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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