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维纳斯花园的对话
一、黄昏的邀请
签约仪式前夜,卢格杜努姆城外,埃杜维部落的临时驻地。
这是一座石砌的塔楼,位于可以俯瞰城市的小丘上,由布罗杜斯长老安排。虽然简陋,但易守难攻,驻扎着数十名忠诚的高卢战士。
李世民正在顶层的房间里,最后一次审阅协议副本。塞恩在一旁擦拭她的短剑,目光不时警觉地扫向窗外——那里可以望见总督府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明天会在仪式上耍什么花样?”塞恩问,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会公开撕毁协议,”李世民头也不抬,“但一定会设法在仪式流程上,将我置于‘受抚者’而非‘缔约方’的位置。这是最后一场心理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马蹄声和短暂的喧哗。片刻后,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卢科斯——那位年轻的阿维尔尼猎手,现在是驻地的守卫队长——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菲尼克斯,总督的人来了。不是士兵,是那个亲卫队长雷克斯,只带了一个车夫。他说……凯撒邀请您去‘赏花’。”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塞恩的剑“锵”一声半出鞘:“陷阱。他想在仪式前夜扣押你。”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她。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庭院里,雷克斯果然只身站在一辆朴素的马车旁,没有披甲,甚至没带武器,正平静地等待着。
“如果是扣押,来的会是整整一个百人队,不会是他一个人。”李世民沉思片刻,“但如果是私人邀请……在仪式前夜,就更值得玩味了。”
“你不能去。”塞恩挡在他面前,“太危险了。可能埋伏就在花园里。”
“如果凯撒想用埋伏对付我,过去三十天他有无数更好的机会。”李世民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件墨黑色的鞣皮猎装,而非明日要穿的礼服。“这是一场心理战的前奏。他想在公开场合之外,最后一次试探我,或者……说服我。”
他看向塞恩和卢科斯:“如果我黎明前没有回来,你们就按我们商定的应急计划行动,立刻护送长老们离开卢格杜努姆,协议作废。”
“菲尼克斯——”塞恩还想说什么。
“我必须去。”李世民打断她,眼神深邃,“如果连他私下的花园都不敢进,明天我又有什么底气站在观礼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罗马士兵和高卢民众?”
他走下楼梯,来到庭院。
雷克斯微微躬身:“菲尼克斯阁下。总督大人在城外的维纳斯花园等候。他说,这纯粹是私人邀请,与明日的公事无关。”
“我需要准备什么?”李世民问。
“什么都不需要。”雷克斯说,“马车已经备好。总督大人说,您只需要带上……坦诚的心情。”
二、维纳斯花园
马车出城向东,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空还残留着一抹紫红色的霞光,东边已见疏星。马车驶离大道,转入一条两旁栽满月桂树的小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浓郁的花香。
花园坐落在山丘缓坡上,俯瞰着远处卢格杜努姆的点点灯火。它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几何形状的花圃中,玫瑰、桃金娘、风信子开得正盛,白色大理石雕像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一条人工小溪蜿蜒流过,水声潺潺。
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中央那尊维纳斯雕像——不是罗马式的端庄,而是希腊式的慵懒,她斜倚在石台上,手中拈着一枝将谢未谢的玫瑰,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
凯撒就站在雕像旁。
他换下了白日里严肃的总督长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毛外衣,腰间松松系着皮带。没有戴桂冠,头发也有些随意地散落额前。他手里拿着一个银酒杯,正望着西天最后一缕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你来了。”凯撒说,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比我预想的要准时。”
李世民停下脚步,两人隔着三丈距离。花园里除了他们,只有远处亭廊下两名静立的侍从,以及更远处,花园入口隐约可见的、如同雕像般沉默的卫兵轮廓。
“总督的邀请,不敢怠慢。”李世民回答,用的是标准的客套话。
凯撒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今晚没有总督,也没有高卢代言人。只有盖乌斯,和一个即将远行的客人。”
他走向花园一侧的凉亭,那里已经摆好一张小圆桌,上面有酒壶、水果、奶酪和蜂蜜蛋糕。桌椅旁各有一盏青铜灯盏,火苗在玻璃罩中安静燃烧。
“坐。”凯撒示意,“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或者,至少到午夜。明天你我都还有场硬仗要打。”
李世民在凯撒对面坐下。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斟满酒杯——是深红色的法勒努姆葡萄酒,凯撒最喜欢的品类。
“为了什么干杯?”凯撒举起杯子,“为了达成的协议?为了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是……为了这场让我们彼此都精疲力竭的博弈?”
“为了坦诚。”李世民也举起杯,却没有喝,“如你所说,今晚需要坦诚。”
凯撒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好,为了坦诚。”
两人饮下第一口酒。酒很醇厚,带着橡木和浆果的香气,是珍品。
三、玫瑰与荆棘
最初的交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花园的设计师来自亚历山大港,这些玫瑰是去年从波斯引进的品种,那座维纳斯雕像是一位希腊流亡艺术家的作品……
但很快,话题转向了核心。
“你知道吗,”凯撒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这三十天,是我担任高卢总督以来最有趣的三十天。”
“有趣?”李世民重复这个词。
“对,有趣。”凯撒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我征战二十年,见过无数敌人——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绝望反抗的,有跪地求饶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战士要荣誉,酋长要权力,商人要利益。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要的不是高卢的王位,不是罗马的黄金,甚至不是个人的安全。你要的是一些……抽象的东西。‘公正’、‘尊严’、‘契约’。这些东西在战场上毫无价值,在政治中往往是伪装,但你却像是真的相信它们。”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你认为那是伪装?”
“起初是。”凯撒坦诚地说,“我以为你和其他叛乱者一样,用高尚的词汇包装私欲。但三十天,足够我看清一个人。你是真的在乎那些你救下的村民,在乎那些你素未谋面的高卢农民能不能留下过冬的粮食。这种在乎,不是伪装出来的。”
他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低:
“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你。一个有能力在沼泽里拖垮我一支军队的人,一个能在谈判桌上和我针锋相对的人,为什么会把精力浪费在那些……蝼蚁般的生命上?”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无礼。但凯撒问得认真,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凉亭外,夜色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火把次第点燃,在花丛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在我的家乡,”他缓缓开口,用的是拉丁语,但语速很慢,仿佛每个词都经过深思,“有一种说法:君主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用的是拉丁语,但引用了汉语的典故。凯撒显然听懂了比喻,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见过‘覆舟’的景象。”李世民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深处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动,“饿死的人堆积在路旁,母亲交换孩子当食物,起义的农民用锄头冲向全副武装的军队——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他转动手中的酒杯,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你问我为什么在乎那些蝼蚁般的生命?因为当蝼蚁足够多,他们能咬死巨人。更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拉丁词汇表达汉语儒家经典的意思:
“更因为我的理想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让更多的人活得下去,是上位者的责任——无论他的称号是皇帝,是国王,还是总督。”
凉亭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夜莺的啼鸣,清脆而孤独。
凯撒久久地看着李世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近乎羡慕的神色。
“所以,”凯撒最终说,“你真的是个皇帝。不是自封的,不是僭越的,是真的相信这套责任的皇帝。”
他没有用疑问句。
李世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你也有你的责任。对罗马,对共和国,对跟随你的军团。”
“是的。”凯撒靠回椅背,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我的责任,和你的不太一样。我的责任是扩张,是征服,是让罗马的鹰旗插到更远的地方。我是征服者,而你是秩序的守护者。”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想让水托起舟,而我只关心舟能不能继续航行,哪怕需要抽干一部分水。”
四、最后的道路
侍从悄无声息地添了一次酒,又端上一盘新鲜的无花果。
凯撒拿起一个,却没有吃,只是在手中把玩。
“明天之后,你就要去马赛,然后上船。”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静,“你真的相信,海的那边有你的归途?”
“我必须相信。”李世民说,“就像您相信,回到罗马能战胜政敌一样。有些路,不是因为看到了终点才走,而是因为必须走,所以才相信终点存在。”
“很哲学。”凯撒评价,“但也很危险。地中海不是高卢的沼泽,没有你能利用的地形。那里有海盗、有风暴、有敌对的城邦。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而且,路途遥远,即使你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塞里斯,也是很多年以后了。那个国家还存在吗?政局早就变了吧?你又如何证明你是那个国家的皇帝?”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李世民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能转眼间来到这里,就一定能用同样的方法回去。不是地理上的途径。”
凯撒看了他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向李世民。
“打开看看。”
李世民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极其精美的册子,羊皮纸页边缘烫金,封面用深蓝色皮革装帧,上面用希腊文写着:《地理学》,托勒密著。
“这是……”李世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希腊文注释和手绘地图,许多页边还有额外的笔记——是凯撒的笔迹。
“亚历山大图书馆最好版本的手抄本,我二十年前在埃及时得到的。”凯撒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里面有当时已知世界最详细的地图,包括一些关于东方‘赛里斯’的记载——虽然很可能充满谬误。边上的笔记是我这些年的补充和修正。”
李世民的手指拂过书页。他能感受到这份礼物的重量——不只是物质上的珍贵,更是知识上的无价。
“为什么?”他抬头问。
“因为你需要它,而我有。”凯撒说得很简单,“而且,我喜欢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到了你的国度,你手里拿着我的书,看着我的笔记……那会是个有趣的故事。”
他又从桌下拿出另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架黄铜制成的仪器,结构精巧,有刻度和可旋转的圆环。
“星盘。希腊人发明的,用于航海和观测星辰。比你靠太阳和直觉找方向要可靠得多。”凯撒将星盘也推过去,“这两样东西,加上马赛那艘船,是我给你的‘旅行资助’。”
李世民看着桌上的书和星盘,又看向凯撒。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凯撒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冷酷的征服者,和慷慨的学者;精于算计的政治家,和尊重才智的智者。
“你不怕我利用这些,找到归途,然后带着我的军队回来报复罗马?”李世民问,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试探。
凯撒大笑起来——那是李世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开怀的笑声。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凯撒笑罢,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狂野的光,“那我期待那一天。那将是比征服高卢有趣一百倍的挑战。两个文明,隔着整个世界的对决……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他收敛笑容,但眼中的光未熄:
“但更可能的是,我们此生不会再相见。你会消失在茫茫大海或无尽戈壁的某处,而我……我会回到罗马,继续我的游戏。直到某天,我的继承人听到一个来自东方的传说:曾经有个叫菲尼克斯的人,在高卢与凯撒打过一场漂亮的仗。”
凯撒举起酒杯:
“为了那个传说。”
李世民也举起杯。两杯相碰,声音清脆。
五、界限
酒过三巡,夜已深。
花园里的火把有些已经燃尽,侍从们安静地换上新的。维纳斯雕像在跳跃的火光中,面容显得更加朦胧忧郁。
凯撒似乎有些微醺——或者,是故意让自己显得微醺。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山下卢格杜努姆的灯火。
“有时候我会想,”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生在罗马,如果我不是尤利乌斯家族的儿子,如果我没有这些责任和野心……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也站起身,但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你会成为学者,或者探险家。”他说,“你的好奇心和智慧,不需要政治也能发光。”
凯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那你呢?如果你不是皇帝,你会是什么?”
“我应该会参军,做一个将军。”
凯撒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跳动的火把倒影。
“你知道吗,”凯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这三十天,我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