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下楼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拉窗帘。
伴随着深沉的“刷啦”声，丝绒布料应声扬起。刹那间，昏暗被天光刺破，数不清的积年尘点在空中炸开，飘飘荡荡地弥漫着。
她屏息后退：“厨房在哪儿？”
“这边，跟我走吧。你想接水对吗？”翼狮打了几个喷嚏，精神抖擞地带路，“这里是餐厅，穿过前面这条走廊就是厨房……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
林奇沉默。
对着窗帘施了个清洁魔法。
她想，收拾完应该很不错。
厨房显得格外空旷，同样到处浮着厚厚的灰。镶着金边的白瓷盘和各种茶具、锅、罐随意堆着，柜子与水槽结满蛛网。储藏室中镌刻有特殊的冰冻符文，其中保存着一些牛肉，一大堆卷心菜和胡萝卜。
虽然想象不出希斯尔做饭的场景，但……就连厨房也毫无使用痕迹。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奇不确定道：“你们俩平时不吃饭吗？”
“吃。”翼狮老实答道，“但希斯尔这几天什么都没吃。”
林奇两眼一黑。
再这样下去，希斯尔迟早被被饿死。
她的魔力无法支撑大范围清洁魔法，于是选择率先清理水槽和台面。随着咒语，雪白的大理石光亮如新，连带着细细的石质纹路都变得格外清晰，水槽边缘的葡萄藤花纹浮雕温润细腻，黄铜出水口和旋钮也闪闪发亮。
清水流了出来。
林奇拿起一只水壶开始接水。
她再次真诚提问：“你们也不用厨房，平时都吃些什么呢？”
“我喜欢吃肉，这些肉都是我的。有时我也去地精那里吃饭，但地精们的肉汤总有股蘑菇味。希斯尔……”翼狮回忆片刻，笃定道，“希斯尔他不喜欢吃饭。”
林奇：“……”
水哗啦哗啦流淌，她忍不住想起希斯尔微微干燥缺水的唇。他嘴唇的形状锐利而优美，颜色却很淡，像是流失水份的枯萎花瓣。
林奇将接满水的水壶挂在挂钩上，用魔法点燃炉火。
炉膛也满是脏污灰烬。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这个家一直这样吗？”
“你是指到处都脏脏的吗？”翼狮跳上桌，用力舔掉爪子上沾染到的灰尘，“一直都这样啊。反正希斯尔也只在三楼待着。”
林奇嗯了一声，盯着翼狮乱糟糟的、刚舔完又立刻变脏的毛发。心想，不止这个家，就连你也是脏脏的。她一边用清洁魔法慢慢收拾厨房角落，一边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些燕麦浸泡在冷水里。
翼狮理直气壮总结：“希斯尔很懒惰。”
林奇：“……”
虚弱期是精灵的弱点，不会有精灵大张旗鼓地对外提起。因此，有关虚弱期的信息显得格外匮乏和隐秘。若不是佐琳，她几乎对此一无所知。
林奇决定把希斯尔当作普通病人照顾。
水开了。她将水倒进干净的容器，又取出一口小锅，在水中加入燕麦，煮沸后转为小火，将粥熬得绵软。
她端着托盘上楼。
托盘中是燕麦粥和蜂蜜水。
倒在大堆织物中的希斯尔依旧紧闭着眼。烛光微弱，纤长的银灰色眼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
翼狮问道：“你要给他喂水吗？”
林奇点点头。将托盘放下后，撩开帷幔，将其用编织束带绑在床柱上。
她试图将希斯尔扶起来，让他倚着床头软枕。无奈，希斯尔看起来身形纤瘦，躯体骨架的重量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林奇干脆作罢，她用被温水浸湿的干净软布点点希斯尔的唇。随后，用一支小勺往他口中喂水。希斯尔意识全无，她只能等待着他的喉咙本能地微微一动，再进行下一次。
水喂一半漏一半。
过程缓慢又磨人。
林奇用软布擦了擦他唇角溢出的水液，彻底放弃喂燕麦粥的想法。进食得等希斯尔自己醒来。
但至少，他得先把烧退下来。
林奇端来一小盆泡过薰衣草的冷水。再用浸过薰衣草水的软亚麻布敷在希斯尔额头，等亚麻布逐渐染上他的体温，就取下来再次浸泡冷水，拧干，敷上去。
如此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希斯尔不再发热，呼吸也逐渐平稳。
翼狮趴在一块深蓝色绒毯中，喃喃道：“我感觉他……好多了。”
林奇终于松了口气。
中途，她曾数次担心希斯尔突然醒来，并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扔出去。如果这样的话，她希望事情最后的走向是——希斯尔神色懊恼向她道歉，说自己误会了她。并且立刻、马上满足她的愿望，送她回家。
林奇思绪越飘越远。
“林奇，林奇！”翼狮伸出爪子拍她。
林奇猛然回神。
“林奇。”翼狮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下意识想往她身上靠，泫然欲泣道，“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奇摸摸它的脑袋。
此时天色已暗，她的胃也发出饥饿信号。
一人一狮重新下楼。
林奇收拾出一些灯烛，将其点燃后再次走进厨房。她从储藏室中取出一小块带骨牛肉，加上土豆和百里香一起熬了个浓汤，给自己和翼狮一人盛了一碗。
“翼狮大人，吃吧。”林奇看向翼狮，“这里没什么食材。”
翼狮故作矜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很快便大口吃了起来。它显然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口齿不清道：“林奇，你现在还想做我的私人厨师吗？”
林奇诚实道：“想。”
她当然想留在希斯尔身边。
“我也想让你留下来。”翼狮很快便挑完牛肉，开始稀里呼噜喝汤，“我一直都很喜欢吃你做的饭！”
“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翼狮砸吧着嘴，迅速追问，“我听说在人类的世界中，‘下次’是一种敷衍和拒绝，因为范围很广，也没有具体时间。但你肯定不舍得这么对我的吧？”
这家伙懂的倒不少，但她绝没有敷衍它的意思。
林奇：“……明天？”
翼狮愉悦道：“好。”
它重新低下头，安心地舔起盘底。
“已经很晚啦，等会儿你能将我送到五层吗？五层入口。”林奇坐在它对面，撑着脸，满脸期待地看着翼狮，“我和霍尔说好在那儿见面。”
如果一路顺利的话，霍尔可能已经在入口处等她了。
翼狮停止舔盘：“你要走？！”
林奇怔了一瞬。
不走，难道住在这里吗？
她委婉地说：“不经过希斯尔同意住下不太好……”
虽然她也很想在这里过夜，在这样一个绝不会有任何危险，有门有窗有家具的地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睡到自然醒。
“不需要他同意。”翼狮讽刺道，“他现在连眼都睁不开。等到他有力气同意，我都已经死掉了。而且，你是来照顾他的，你今天还喂他喝水啦，他应该好好感谢你才对。”
林奇失笑。
她照顾希斯尔并不是为了得到他的感谢，也并不期待着借此机会向他讨要些什么。平心而论，她愿意照顾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人生病她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希斯尔曾经帮过她。
但如果希斯尔愿意感谢她，那就更好啦。
林奇温声道：“没关系，明天你可以再来找我，我再过来。”
翼狮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希斯尔这幅样子，连带着我的魔力也变得很弱……出去找你并将你带回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林奇：“……”
“别担心。”片刻后，翼狮昂首挺胸，身上再次浮现那种顶天立地的气质，“我怎样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就安心住下吧！我说了算！”
林奇无奈道：“好。”
收拾完厨房后，翼狮带着她再次来到二楼。它大方极了：“林奇，这层的卧室你随便挑！都是新的，没有人住过！”
“我是这里的第一个客人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知为何，林奇突然感到一阵高兴。她回答：“好荣幸。”
林奇随手推开一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忍不住愣在原地。
这里和想象中一样满是灰尘。
但也太豪华了！
卧室很宽敞，有着独立的睡眠区和小露台。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盥洗室，石砌的小浴池旁有一整面玻璃镜。
林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镜中人熟悉又陌生——脸颊有着细细的擦伤，最外侧的几缕黑发毛毛躁躁，不知什么时候被火苗舔舐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总之就是狼狈，非常狼狈。
她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你喜欢这个卧室吗？”翼狮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生怕她不满意，“这里还有别的卧室。”
“就这里吧。”
“好！”翼狮终于放下心。它困得东倒西歪，仍不忘记提问，“林奇，你明天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明天你就知道啦。”
“啊，真希望快点到明天。”
和翼狮道完晚安后，林奇轻轻关上房门，再次环视起整个卧室。方才的困倦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亢奋到有些睡不着，忍不住想径直往满是灰尘的床上扑。
她都有多久没睡过床了！
还是这么大的床！
热水！浴池！
林奇兴致冲冲地用魔法率先清理了睡眠区和盥洗室。
躺在温暖的池水中，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缓缓攀上脊椎。相比清洁魔法，这种原始直接的洗浴方式将她疲惫繁杂的负面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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