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临近中午,他们才到大地震纪念馆门口。
究其原因,是齐寻在短短两小时内忘了拿手机、找不到身份证、车坐错了方向,忘了买妈妈爱吃的蛋糕。
黎叙闻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在后面跟着,间或在他忽然停下,说出下一件忘记的事情时,安慰两句“没事没事,来得及”。
——他从来冷静、周全、游刃有余,这种大脑飞天的场景,估计只有在近乡情怯的时候才会有吧。
中午时分云层厚重,空气里弥散着些微敷衍的暖意,而站在纪念馆大门处,却能触摸到从里面溢出来的潮冷。
好容易到了地方,齐寻又在门口站住了。
以前他进去看过无数次,各种文物、保留下来的废墟、手信,他都烂熟于心,近两年他回来,基本也就是在门口坐上大半天,很少再进去。
因为很多年都没有找到父母的名字,猜想大概是他们不愿意见他,所以进去也无用,不如在门口,省得碍他们的眼。
但这次不同了,他在库萨听到那个年轻的母亲那样告诉他,又做了个那么好的梦,听闻闻说,妈妈还去过她梦里。
他出神的半分钟,黎叙闻已经抬步往里走了。
她一踏进纪念馆,首先闻到的,是一种浓重的灰尘的味道。
这味道不像是纤尘不染的纪念馆里的,而像是从一个她已经不再记得的地方,顺着时空飘荡而来。
“你闻到什么味了吗?”黎叙闻偏头问齐寻:“好像很厚的尘土味。”
齐寻嗅了嗅:“没,有点潮味而已。”
“噢。”
她狐疑着,深吸了口气,胸前像被压住了什么东西似的,喘不上气来。
如果她还戴着手环,这时候可能又要飙黄了。
“爸妈的名字呢?”她故作镇静问:“是不是要去见一下?”
齐寻在原地安静地站着,神情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血味似的:“不知道。”
他茫然地看着将近三米高、绵延近百米的纪念墙,喃喃地:“我没找到。”
这里有将近十万个姓名,密密麻麻地镌刻在石墙上,它们呆板、冰冷,曲折回环,横平竖直,泠泠地注视着他。
“没找到?”黎叙闻不可置信地问:“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吗?”
是的。
很奇怪。
名字再多,总也有个尽头,只要逐个看过去,是或不是,有或没有,总有定论。
但他不敢说,他只说“没找到”。
因为没有找到遗体,父母在官方记录中,是一句冰冷的“失踪”,所以他们的姓名没有第一时间分片区刻上去,而是花了很长时间核对、编修,后续补了很多次,纪念馆格局也翻新了很多次,镌刻、排布、公示,用时非常久,久到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追问了。
“要找吗?”身边的人轻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
齐寻眸光黯淡地闪了下。
与其说找不到,倒不如说他是给了自己一个每年都回到这里,再仔细咀嚼一遍往事的理由。
好像一旦找到,这项任务就完成了。他还可以回来,但他就必须放下一切向前走了。
可他不知道该去哪。
而现在,他有了新的目的地。
他看着闻闻在纪念馆灯光下柔润的眼,终于点头道:“找吧。”
……
就这样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青灰色的凹陷下去的名字,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妻儿,背后藏着一盏灯,一张饭桌,一本相册,还有一个从此断裂的人生。
视线逐个掠过几千个人名时,黎叙闻终于开始眼晕了。
她抬头看向纪念墙的尽头,齐寻进度比她稍快,神情平静,身体却绷得很紧。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四下望了望,看见洗手间标识,想去洗把脸,沿着路走到一半一抬头,却看清了尽头那片惨白灯光下,原搬过来的破墙烂瓦。
一阵强烈的眩晕蓦地袭来,她心中一慌,立刻低头加快脚步,走到墙的拐角处,脚下一软,坐在了石台上。
她半闭着眼在石台上缓了口气,等视线清明后,扶着墙想站起来。
下一秒,她的视线在下一排扫见了两个名字。
齐越农,井澄。
残留的眩晕顷刻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苍然灯光下与她对视。
他们像在冥冥之中引导着她到跟前,想好好看看这个跟将要跟儿子共度一生的女孩。
他们在这里,肩并着肩,已经等了许多年。
黎叙闻呼吸凝滞了好几秒,一阵泪意倏而涌到了鼻尖。
她顾不得其他人的目光,隔了老远扬声冲齐寻喊:“齐寻!你来看!”
齐寻愣了片刻,继而浑身一震,几乎小跑着向她奔来。
她眼见着齐寻蹲下去,怔然地盯着那两个名字,慢慢伸出手,在半空中紧紧握了握,才颤栗着,沉缓地触到那一笔一划的凹痕。
呼吸声浅却粗重,石碑凉而光滑,那些姓名的痕迹粗糙,带着涩人触感刮过他的指尖。
他肩线剧烈起伏着,手指顺着笔画一点一点写了一遍,又伸出手掌,盖住了那几个字。
齐寻就这样半跪在石墙前,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他只是慢慢垂下头,死咬着牙关,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每一滴都摔得粉碎。
溅湿了他盖住字的手背。
他所有的痛苦、执念和爱,都寂静得毫无痕迹,却又滂沱得大雨倾天。
黎叙闻站在一边哽咽,心中大恸,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她只能蹲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用手掌轻抚他战栗的脊背。
纪念馆里并不安静,游客们低声的谈话声随处可闻,可每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他们这小小的一隅。
好让一些经年的伤痕,能安静而体面地愈合。
那一天,齐寻坐在那两个名字前,跟爸妈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好好地介绍了黎叙闻,给他们看了婚戒,当着他们的面,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这骗不了人的,”他说,“要是我对你不好,他们会来梦里追杀我。”
黎叙闻安静地听着,又哭又笑。
她握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指尖从刚刚的青白,就着她的体温慢慢红润起来。
“我听林青淮说,创伤要全部说出来才会痊愈。”她用侧脸贴着他的手掌:“你要不要跟我说说,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馆内微凉流动着的气息在这一刹那猛然凝固,齐寻望着她的眼眸骤然震颤。
在她犹豫着想要收回这句话之前,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臂:“你,想知道吗?”
……
在大地震的十年后,齐寻牵着他的“文文”,又一次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
但这个地方已经跟他毫不相关了。
在遗址上新建起的楼,都已经到了外壳发黄的年岁,底商的招牌也风吹日晒地褪了色,他记忆里的模样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早就无迹可寻。
连当年他上下学看惯了的指示路牌,都已经换了新的。
不过对齐寻来说,至少有一点可堪庆幸:带她回到这里,过去只在他白日梦里出现,现在他却实实在在地牵着她的手,脚踩着他们缘起的那片土地,分毫不爽地实现了。
黎叙闻任由他牵着在广场的一角坐下,看着周遭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默了默才问:“这是……你原先的家?”
齐寻半垂着头看脚下,没有回答。
他的家还在后面,这是当年他被岗亭砸晕埋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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