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了殷雪星，左轻岚相当于在这里有了个“本地人”向导。殷雪星是个研究生留子，做了交换生，就是想去不同的国家城市生活感受和学习，在意大利待了快一年，时不时放假就来南意玩儿。她带着左轻岚一边逛一边介绍，信手拈来无拘无束。
这是花钱请来的导游无法带来的体验呀！
左轻岚好久没有和人深入交流了，离开了大学校园，好像很难再找到一个地方，讨论哲学、美学以及各种先锋艺术和传统文化，即使有，也是泛泛的、浅浅的，很难有那种足够浓烈的被知识灌注的感觉。
“四月的时候这里会开紫藤花，”殷雪星说，她用手点点岸边一片爬满藤蔓的栅栏，“那时候花香浮动，月夜银光，实在迷人。”
她们登上了一艘停泊的小艇，把手臂架在船舷的栏杆上，月亮洒落了波光在海面。
左轻岚看着那些波光，迷蒙地说：“我之前住洱海边，经常夜里去看洱海，月亮的光就像现在这样洒到水面，我远远地看着，然后靠近，但是一靠近，原本在岸边的光就又走远了，到了湖水深处，好像故意不让我抓到。”
“是啊，”殷雪星说，“我还干过在半夜里划着小船去追逐波光的事儿，一直没追到，但沉浸在海水里四面无人的感觉也很好，也许追不到的月光才更美。”
左轻岚笑起来，看着身旁的殷雪星，她们很有共同话题，性格也有些像，但殷雪星好像比自己更自由，自己尽可能地走了很远，但似乎永远也追赶不上那些本来就自由自在的灵魂。
“怎么了？”殷雪星问。注意到左轻岚低头看向自己戴着外骨骼的腿，她的语气变缓：“之前没有问……你的腿……”
“噗！”左轻岚抬起头一笑，“我腿没有大事啦，只是以前髌骨脱位过，半月板有些变性，正常走路没问题，但这里爬坡上坎太多了，受不了哈哈！”
“那就好！”殷雪星也笑起来。她俩一起笑着，吐槽这里不便的交通。
“不过……”殷雪星的语气放缓，“你的体重可能也会压迫软组织，而且肥胖会导致各种疾病，你要不要考虑找医生看看怎么减重？”
听到这个话题，左轻岚本能地感受到有一些沉重，但也许是因为殷雪星的语气里有真切的关怀，没有多少指责压迫，她并没有生起太多反感。
左轻岚看着不远处的波光，慢慢说：“这实在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故事，我经历过的许多事无异于一个天生有某种疾病的人不断被催促寻医。但社会对残疾人和病人报以同情，而对肥胖者报以鄙夷。”
“不好意思……”殷雪星又抱了上来，“我没有瞧不起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打我一拳！”
左轻岚被逗笑了：“什么啊就要打你一拳！”
“不过你说，让肥胖者减肥真的是为了对方健康着想吗？”左轻岚歪着头询问，“我们来玩个实验吧，我用对比组来问你，你用心去感受，也可以不用回答。”
“成！来吧！”殷雪星严肃以待。
“你现在同时看到两个人，一个人是像我这样的女胖子，正在吃一桌炸鸡、火锅、烧烤、奶茶，大快朵颐。另一个人是长相极其俊美英俊的男子，他正在一边疯狂笑着，一边拿刀子扎自己的身体。请问你对前者和后者的行为分别是什么感受？”
殷雪星随着左轻岚的描述，认真代入到那个情境里，她抿了抿唇，抬起头复杂地看了左轻岚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我看到前者，会觉得嫌恶、鄙夷、不认同，希望对方停下。而看到后者，我会觉得充满张力和美感，很欣赏，当然，也会有些害怕对方捅我，如果现实中遇到我会报警，但如果我自己是安全的，我会……很欣赏这一幕，甚至可能爱上这个男人。”
“嗯，感谢你的诚实，”左轻岚笑笑，没有针对这个回答多说什么，继续说，“那么接下来，你同时看到两个人，一个是刚刚的男子，一个是同样容貌极好的女性，她也在边笑边拿刀扎自己，你对这两者的感觉是什么？”
殷雪星吞了口唾沫，她叹了口气，抬起头继续回答：“对前者，我仍然会感受到极其强烈的性魅力性吸引力。而后者，我会觉得她是一个疯子，我很恐惧，怕她追杀我，我只想逃。”
左轻岚笑着拍拍殷雪星的肩膀：“最后一组，一个是刚刚第一组里吃着炸鸡火锅、烧烤奶茶的女胖子，一个是同样吃着这些食物，同样身高体重的男胖子，你对两者分别是什么感受？”
殷雪星张了张唇，她看向月光，叹了口气：“看到前者，我会想要纠正她，而看到后者，虽然也同样鄙夷轻蔑，但我没有丝毫改变他的意愿。可以说是并不关心，但也可以说是……允许。”
左轻岚走上前一步，撑着栏杆和她一起望着波光，声音里没有愤怒，只带着淡淡的了然：“所以说啊，男人无论怎样，都比我们过得更轻松。”
“对不起……”殷雪星的眼中竟然流泪了，但她神情是冷静的，“我都不知道，我竟然也……这样厌女。”
“没关系啦，”这次换左轻岚抱她，“我直到几年前，有人用夸奖的语气说我写的诗‘真不像个女人写的’，我那时还挺高兴呢。”
“也是直到这几年，一步步看到了许多女性博主科普的文章，听见了更多声音，才慢慢意识到从前的问题。但我也没法保证说，自己的潜意识里就真的完全没有厌女症了。人是社会的产物嘛，我们意识到，去改变，但不用太苛责自己。”
她们静静地彼此陪伴了一会儿。
“也许，等时机足够的时候，我会开始关照我的身体的，”左轻岚趴向栏杆，慢悠悠地说，“因为这也是爱自己的一部分。我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疗愈，对自己重新养育。需要先把他人对我的要求期待给挡回去，保证心理上的自我不死，才能开始好好照顾自己。不过，不改变也没关系，没有一定要去做的事，哪怕是为了‘健康’，对吧？”
“嗯……不改变也没关系，你拥有完全的选择权，熬夜吃外卖抽烟喝酒也都不健康啊，世上有多少人能那么正确地‘健康’，”殷雪星插着兜说，“你说得对，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节奏，别人的关心未必是真为了你好，可能只是在投射自己的需求。”
“唉，这是难免的，”左轻岚撑着腮说，“人和人相处很难避免吧？我刚刚还在你身上投射了我的理想型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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