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乐湛住进从前所居住的岁康宫,居然连守卫都没有,也就是说他从此可以自由进出,虽然那一顿杖刑还是给他打得丢了半条命,又半昏半醒地养了半个多月。
他至今没有想明白李修宜为什么把他打个半死,忽然灵光一现又打算放过他,还说着什么“不是你的错”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但至少目前看来,事情是已经翻篇的样子,好像他们从前那些残杀怨怼都是不存在的,可意外之喜来得越是突然,乐湛的心里就越发不安,好像山雨欲来,还有什么未知的事在前面等着他。
现在想想,他还是十分在意李修宜那天说过的话,什么叫先帝替他受过,难不成先帝没有死在正阳门宫变那日?
那日皇帝揣着自己的打算,他给季怀的诏书说的是为“太子”开正门。
李修宜想要正统的身份就必须承认他还是太子,自己才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可正阳门宫变后,皇帝就受惊心悸而亡。
可万一他没死呢?
乐湛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隐隐往上窜起一股寒意。
不说兔死狐悲,他只是觉得他与皇帝是一样的处境,一样背叛过李修宜,一样落到了李修宜手里,还一样被李修宜饶恕一死,他们的下场,应当八九不离十。
两个宫人从窗前经过,七嘴八舌地正在讨论南国进献的珍稀鸟兽,他们走到冥想的乐湛身边,“王爷,这是陛下赏您的。”
乐湛被吓了一跳,仰头从椅子上栽下去,手要去抓桌子结果把自己磕着了,这番反应搞得宫人们不知所措了,他们着急忙慌去拉乐湛起来,“王爷这是怎么了?”
果然是做贼心虚啊。
乐湛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颇不好意思叫他们俩下去,揉着屁股站起来,才发现李修宜让送过来的是一只玄羽鸢,这鸟雀白腹黑背,金棕色的眼仁,眼尾一片黑羽飞扬,还有纯黑透亮的尖喙,脑袋左右一抖一抖地盯着他看,漂亮不是一等一的漂亮,却足够稀奇。
乐湛小时候最喜欢玩鸟了,很多年没有碰过,现在也找不回当年的少年心气,他还是很熟悉地朝着小鸟丢了一粒肉,看着它一口吞下,却好似卡住似的,仰着脖子对着上天张开喙,一伸一缩地唱小曲儿似地。
乐湛会心一笑。
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过一天算一天吧。
小鸟终于吐出卡在脖子里的东西,黑乎乎的离远了看不请,乐湛拿谷穗戳了戳,那扁圆带有一点弧度的东西翻过来,乐湛敲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正在他以为是误食了什么脏东西,没再当回事时,忽然心脏猛烈一跳,他皱眉看去。
那是……指甲壳?
*
春日宴恰逢皇帝生辰。
列座王公大臣皆身着朝服,举杯齐贺皇帝福寿绵长,圣体康泰。
殿中沉香盈盈,侧殿有乐师拨弦弄乐,乐伎随着丝竹声歌舞助兴,罗裙曳地,身形流转间带来醉人的香气,朝臣推杯换盏间,君臣尽欢。
李修宜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携百官来到后花园赏春,园内有秀丽的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临水而设,水池边点缀着假山翠竹,华贵纤丽的花草修剪得规整漂亮,处处都是旖旎风景。
更有趣的是园林隔了一段距离放置了精巧的金丝笼。
檀木为基底,构成从下到上逐渐收窄的四层楼阁的轮廓,细致的花枝形檐角衔着十八颗花瓣型的金铃,底座房檐和顶隔皆用金丝缠成飞卷云纹镶嵌,有两人那么高。
里头都是南国进献的飞禽走兽,百官一路走来,大开眼界,纷纷感激陛下赏恩。
宋邈站在人群的后方,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的落在首位的李修宜身上。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玄色浮纹锦袍,眉目疏朗,气质若兰,如雨中修竹一般,前簇后拥站在人群里难掩身上那股清雅贵气,但他待人依然很是温雅随和,凡有上前殷勤攀谈的都微笑应答。
宋邈低下头,他知道皇帝待他是特别的,但他又很不喜欢看到李修宜待谁都是这番谦和亲近的模样,他想要这份特殊更唯一一些。
大梁并不崇尚男风,并以歪风邪气居之,即便是皇帝,想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也要顾虑民间的流言蜚语。
宋邈知道自己比起邺城中的那些人特别在哪里,他的性情是自由随性的,他什么话都敢说,不会拘束于所谓规矩体统,若是他真的老实学乖了,在李修宜眼里不就泯然众人了吗?
一边的宋弘毅则心思都在珍稀鸟兽身上,连声喟叹而后拉了宋邈来看,宋邈四下看看旁人的眼光,低声告诫,“别做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人见了又要笑话你。”
宋弘毅给儿子灌输何为人情世故,“陛下设了这园子来给你看,你只管盛赞外加谢恩就行了,陛下听了心里高兴,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呢?”
宋邈别过脸,“我才不用做出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给谁看呢。”
“小子以为你爹是在害你,总有你吃亏的那天!非得让你栽一跟头你才明白。”
“就只有你最盼着我栽跟头吧!”
父子俩呛嘴的这会儿,李修宜就已经看过来了,声线清亮温和,“当日不过才训了你两句,怎的到现在还挂着脸?这春日宴也看得没趣味了么?”
二人赶紧向皇帝拱手见礼,宋弘毅在衣袍底下悄声踢了踢儿子,暗示他说两句好听的话,皇帝问了就一个劲的说好好好就是了。
谁想宋邈仍死性不改地回道,“陛下知道臣是山野里长大的,无拘无束惯了,最喜纵马驰骋仰天射云,说是珍稀鸟兽和名贵花草,但是臣看来,与黑风崖上的野草野兽也并无分别,所以恕臣有眼无珠,看不出什么绝妙之处来。”
李修宜点点头,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想来也是,让武将参与文宴,确实是顶没有趣味的事。”
这一回皇帝没有责怪他,说明他的想法是没有错的!宋邈心下生出丝丝暗喜,李修宜在邺城中见惯了那些听话奉承的人,想要成为那个唯一特殊的人就是需要他再大胆放肆一点,即便是被教训过一回了,他仍然还是要这么说。
“大人们纵然文采斐然,可吟诗作对什么的说到底还不是闷头写写画画,像我这般门外汉根本不懂得其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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