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
李修宜正埋头政务,季怀从侧面静步走来,替了何岑的岗,正埋头专心研墨,李修宜的笔尖顿了顿,他便心领神会将案牍撤下,换上另外一卷摊开。
袖子在李修宜的跟前扫过,有淡淡的祭香飘过,他面不改色问,“去过永怀宫了?”
季怀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放好手里的墨砚,撤了两步跪下,“是,臣只是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
“回个话而已,不必动辄下跪,”李修宜一把将人捞起来,因为感念他当日冒着被射杀的风险拿到圣旨,李修宜待他总是比其他人更尊重些,“瞧得怎么样了。”
季怀未敢拿乔,依旧恭顺道,“不知生死。”
李修宜收回目光,“这是他应得的,你不必觉得哪里亏欠于他。”
季怀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继续研墨,那只残废了一半的右手总显得有些瘦骨伶仃,握着墨条的动作有些废力。
李修宜多看了一眼,“你这只手现在如何了。”
季怀回道,“谢陛下关怀,经过庆公诊治,现在已经能够正常使力了,庆公还说幸好受伤之初叫人将手经缝上,要不然也不会恢复得如此顺利。”
受伤之初那个时候,除了乐湛还有谁敢私自替他诊治,他的言下之意李修宜怎么会听不明白。
就连这一次袖子上染上香,季怀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意识不到,但他没有换一件衣服再来李修宜跟前服侍,无非是故意让他知晓,好借此求情。
“当年是我命你去服侍李璟,这几年你受了他不少罪,朕总得对得住你。”
季怀复又跪下,“陛下英明决断,臣不敢妄言置喙,但还请陛下无论做什么决定,切勿以臣为念。”
他不在的这三年真是光景变了,从前与李璟交恶的人反倒一个接一个的到他面前求起情来,李修宜看着季怀有些气笑了,“你到现在还在给那个孽畜求情,忘了你这只手是怎么伤的了?”
“其实当年也有臣的不是,万都统怀凶器行刺时,殿下险些丧命,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是臣不分场合上前替万都统的家人求情,被迁怒也是情理之中,殿下没有一怒之下连我一起杀了,只废了我一只手,事后还让人保住我的手臂,臣心中很感激。”
李修宜捏捏眉心,懒得去看他愚忠到了极点的样子。
见他不置一词,季怀便继续说下去了,“而且殿下到最后还是放过了万家。”
李修宜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
“当日陛下的封赏臣没有接受,您许诺了臣一个请求,不知道现在还作数吗?”
李修宜颇诧异地看过来,“你想好了?就此一次,你要用在李璟身上?他废了你的手你也甘愿?”
季怀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后怕心惊,他这是在挟恩图报,对别人的人也就罢了,但这是皇帝,能不能忍得下他这番行为全看君主的气度,但他不能不说下去,“臣自认愚钝蠢笨,当年您将臣安排在殿下身边,不就是看中忠心这一点,不论何等境况都要保住殿下,臣的作用不就是在此刻吗?”
李修宜怔了一瞬,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这个决定难道真的是十五岁的自己在跟现在的他对抗吗?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乐湛,至少那个时候的他是这么想的。
手指逐渐收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良久之后,在季怀祈求又不自觉带了点急切的目光中,他摆了摆手,季怀大喜过望,谢过之后忙起身快步朝永怀宫走去。
李修宜低头看着案牍上墨黑的字,头一回觉得心浮气躁,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所有的黑色揉成一团再铺开,毫无秩序地摆在眼前,每一个字都了熟于心,每一个字又毫无意义。
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他只能一头扎进去,逼着自己逐字逐句看下去,即便是再难以按捺,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深思摇惑。
季怀甚至来不及等御医就已经赶到永怀宫,看见乐湛仍是开始那样安安静静地蜷着。
季怀走上前握住他的肩,“殿下?能听到吗?”
手里的人已经完全丧失意志,失血过多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惨白,薄如蝉翼的皮肤之下青紫色的经脉肉眼可见,好像布满裂纹,用力稍重就会碎裂一地的白玉瓷器。
季怀心不由得猛跳,他去探乐湛的鼻息,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呼吸,季怀的脸色霎时白了,他不得不更冒犯一些,拉开衣领把手放在放在他心口的位置,几乎是屏息凝神,用手去感受胸腔细微的脉动。
确定还活着季怀才稍微安心了些,可不管他唤多少声,乐湛都沉沉地闭着眼恍若未闻。
季怀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只怕御医已经到了,再不快些就要来不及了,只得道一声,“冒犯了,殿下。”
刚拉起他的一只手,乐湛的脑袋就脱力地垂吊下去,季怀害怕伤了他的脖子,忙将乐湛的后脑扶住,拦腿抱进怀里,季怀一刻也不敢耽搁,忙朝着外面跑去。
可就在他刚刚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乐湛用孩子的口气模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母后”。
季怀步伐一顿,他回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先皇后,好像有一双眼正温和慈善地看着他们,缠满绷带的右手按住乐湛的肩颈,微微躬身朝着画像行了一礼,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叫乐湛昏厥了十日,中间仍是一声不吭,除了逐渐和缓的呼吸声,一点要醒过来的征兆也看不见,谈庆公一直说着“不保证,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在治季怀的手也说的这句话,但他的“不保证”最后都大好了,季怀对他的医术还是相当信任的,这几日忙前忙后的也都是他,从不假他人之手,还求了陛下的准允,在御前告假几日,日夜不离地专心照看。
这天夜里在在榻前守着的时候,听见床上的人迷迷糊糊似乎念了一声什么。
季怀睡意未消,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已经爬起来,他凑近去听,“怎么了殿下?身上不舒服吗?”
乐湛虚张着嘴,整张脸就只有嘴上还有点颜色。
季怀险些将耳朵贴上他的嘴边这才勉强听见了一句,“冷……”
“冷吗?我现在去给你拿被子。”
“不。”乐湛俨然还在昏迷中,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孩子气,一听他说要走,原本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忽然皱到一块。
季怀再度跪在床前,“不要被子?殿下想要什么?”
乐湛再次意识不清地喊了声“母后”。
这些话不是他该听的,季怀缄默低头,又想起了哪日他在城墙之上高举圣旨的时候,乐湛看他的眼神是如何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要是乐湛醒了,知道是他照顾的这几日只会更厌恶痛恨他。
“我去拿被子。”
乐湛好似哪里不舒服,嘴里细碎地哼唧出声,像是挣扎着要坐起来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季怀手忙脚乱地比划一阵,不知道怎么下手,唯恐伤了他哪里,看来还是得去请谈庆公来看看,万一涉及病情被耽搁了就不好了。
季怀有点慌乱地看了一眼外面的暮色,就算深更半夜打扰他老人家休息不太礼貌,且极有可能被劈头大骂一顿他也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季怀来不及穿衣,只披上了一件外衫就要外出,刚合上门就听见床下“咚”得一声响,季怀吃了一惊,赶紧赶回去,就见着锦被团成一个团掉到了地上,床榻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走进了些能看见藏在月白锦被里露出几缕发丝。
“殿下!”
季怀放下要出门照亮的油灯,赶紧跑过去,顺着露出来的发丝探到了乐湛藏起来的脸。
乐湛发着抖,颤巍巍竟然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母后,再抱抱我,冷。”
季怀连着被子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没想到手臂被压在底下,看着乐湛的眉眼,硬是没忍心抽出来,他很少有睡得这么安稳的时候。
乐湛一遍遍地喊着好冷,却又不放他走,他想叫门外的守卫却又怕高声说话惊吓了乐湛,只得将被子再往上提一提。
在乐湛的一再要求下,他无可奈何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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