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白当真起身欲离去。
李楹稳坐上首,却是气得不轻,“现在下车,你是想被全京城的人看见,想要我爹娘因为你被他们说闲话吗?”
车内一时静了,只余夜风瑟瑟。
羊角灯下,祝君白眸底明灭。少顷,唇动了动。
“我为你驾车。”
听了这话,李楹眉间一蹙,不满写在脸上,直接抄起手边的杯盏往他胸口砸。
羊脂玉杯质地坚硬,咚的一声闷响,听得李楹心惊不已。再看祝君白不哼不哈的木头模样,李楹更恼了,“要死了祝澄之你怎么呆成这样!”
祝君白声音低低的,一双乌眸似乎也更黯一分,“对不住。”
“我配不上娘子。”
李楹愣了一瞬,既惊且怒,只觉不可理喻,“成亲这么久你才说这句话,我看你是想反悔和离。”
“没有。”祝君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从未后悔,也从未想过和离。”
李楹截断道:“那你说的哪门子屁话?”
祝君白默然跽坐,置于膝上的双手指骨泛白。他没有看她,只错开目光,尽量平静地诉说:“娘子出身显贵,理应有更好的男子来到娘子身边,爱护娘子。我能给到娘子的,只有每月十五两的俸禄,不入眼的珊瑚珠……”
听他话音逐渐顿住,李楹很是沉得住气,等了片刻,却没再有下文。
他不是巧言令色之人,但好半天才挤出这些话来,李楹是不信的。
望着他跽坐的模样,眼前浮现成亲之日,共饮合卺。
瓠瓜苦涩,盛在其中的酒液亦是苦涩,按照婚俗,此举意味着夫妇二人从今往后同甘共苦。饮完酒后,将瓢扣在一起,用丝带缠绕,称之为“连卺以锁”,寓意夫妇二人永不分开。
这些,便是叫三岁小儿来经历一场也会牢记于心,祝君白这个探花郎,竟全然忘了么?
李楹认真地望着他,“你一共只有十五两月俸,便给我十五两;你写诏书,得润笔赏银,便买珊瑚珠送我。祝澄之,你分明把所有都给了我。”
祝君白心中一震,心绪骤乱。
她说:“我自打呱呱坠地始,什么成色的金玉翠宝没见过,非得要夫婿赠我?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我才期盼着与夫婿过上简单自在的日子。可是你今日却说这些来伤我的心!”
李楹耷下眼帘,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难道你把我对你的关心和偏爱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吗?不是的话你为何会说出配不上我这种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追出家门坚持还给我六十八两,我并不会多想,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只是被命运拉扯到一起的未婚夫妻。可是现在……我以为我们已经两心相许了,原来不是。”
祝君白难以泰然,仓皇地动了动唇,“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桩婚姻你一开始并不情愿吗?”
“娘子,”他呼吸在颤,憋在心里的话也像是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今日屡屡观望五皇子夫妇,是不是渐生悔意……”
终于说出口。
可是一说完祝君白自己就先悔了。
倘若娘子说“是”呢?他该如何自处?
祝君白倏地起身,掀起车帘,有些慌不择路,“我,我去驾车。夜里寒凉,娘子早些归家才好。”
他往葛温身边一坐,还抢了人家的马鞭,乱中有序地让马匹走了起来。
御街上人马稀稀拉拉,多数早已归家。
世情繁芜,冷清的夜里残存些许温润湿意,怕是要落雪了。
葛温挠了挠头,眼神不断在姑爷和小娘子之间游移,最终小声提醒:“姑爷,小娘子没说要走。”
这时,车内爆发一声低喝:“葛温,把祝君白给我押进来!”
“是,小的遵命。”
葛温把马鞭拿了回来,安心地护在怀中,朝祝君白拱手:“姑爷,请。”
车内寂然。
李楹看着复又跽跪的祝君白,看着他那挺直的腰板,气不打一处来。
“我哪里看谢子濯了?你少血口喷人!”
祝君白垂眸,心中把谢子濯三个字念了一遍。此前,他尚不知五皇子名讳。
李楹又道:“我看的是卫十一,可是卫十一偏偏今天没来!”
说着说着,李楹后知后觉筵席之上祝君白为何反常了。她那时说可惜,是在可惜没见到卫十一,祝君白难道领会成别的意思了?
李楹眨着眼睛,难以置信,怪叫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心悦谢子濯吧?”
是了是了,一切都通顺了。
在祝君白看来她苦苦暗恋谢子濯,但人家和卫九娘定亲,于是皇后殿下的千秋节筵席成了她一睹心上人的好机会??
“祝君白你疯了吧!!气死我了!分明是谢子濯一再纠缠我,见缝插针跟我说车轱辘话!你身为我的夫君不体谅我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胡乱猜测!”
李楹怒火中烧,又想起他刚才那番“配不上”的言论,如同火上浇油,她就要像烟花爆竹那样“咻——砰!”炸开了。
祝君白脸有些绷紧,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很想问清楚,“卫十一是谁?”
李楹:“……”
这一次,李楹看向祝君白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
她半藏半露地说:“卫十一是懿贞的上一任未婚夫婿。”
祝君白愕然不已,喉咙如被扼住。
半晌,他怔怔盯着李楹,“娘子对五皇子没有心悦之情。”
是陈述的语气,但让人听出些许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
李楹暗自咂摸着,好似打通关窍。
——弄了半天,祝君白喝大醋。
李楹不做声,兀自扭过脸,让葛温驾车归家。
这是疏离的姿势,也是疏离的距离,犹如天各一方,各不相干。她呼吸逐渐放缓,心口的那股子气焰也逐渐平息。
“娘子……”
李楹不搭理,刚才一通发火好似让癸水也跟着涌动,她不自在地僵着身子。
“娘子……”
祝君白在身后阴魂不散。
李楹哼了声,转过去看他,“有话就说。”
“娘子别不理我。”祝君白保持着跽跪的动作,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分明是她坐着,他跪着,却让她无处可避。李楹心中一震,忽而退无可退,被他搂进怀里。
李楹嗅到祝君白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纵使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走了一遭,他仍是清淡好闻的,不染尘埃。
她的心也软下来,环着他的腰往里靠了靠。
“对不住。”祝君白身量高,这样抱着时他的下颌线恰好抵在她发顶,声音也由此落下:“我知道娘子不喜欢我说对不住,但这次我惹娘子生气,是该道歉的。”
李楹噢了一声,准备松手,背上却被施加力道,祝君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少得意。”李楹哼道:“不是说配不上我么,那好,自今夜起,我住梅仙馆,你住晴雪居,以水潭为界,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既以赘婿自苦,那就要有赘婿的觉悟,日后经我传唤,你才可到梅仙馆陪我共眠。”
身后的那番力道又紧了紧。
李楹继续说:“不止,我的衣服归你洗,我的饭食归你做。休沐在家时,你要按我的心意打扮,不得擅专。祝澄之,有没有异议?”
祝君白声音沉沉的:“有。”
李楹当即就要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
祝君白是做过农活的,力道比她大,牢牢拥住她,“你在哪,我就在哪,别和我分开,娘子。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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