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慢些,万万当心!”
老仆妇人佝偻着脊背,双手虚虚护在身前,步步紧跟那道撒欢奔跑的小小身影。身后一众仆婢屏息凝神,个个面色焦灼,满心惶恐地围追在后。
少女双手叉腰,眉眼张扬,半点不惧周遭劝阻,嗓音清脆恣意:“怕什么?爹爹今日外出,母亲去往山寺祈福,你我缄口不言,又有谁会知晓?”
“哎哟我的小小姐!”老仆急得直跺脚,眉心拧成一团,“您若是磕着碰着分毫,我们这些下人,都担待不起啊!”
少女哼唧一声,手脚麻利攀上庭院假山石。山下一众仆从瞬间合围,纷纷张开手臂,仰头紧盯石上小人,心口悬至嗓子眼,生怕她失足坠落。
“你们统统退远些!”少女站在山石高处,小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呵斥众人,“我承蒙先生授艺,身怀武艺,厉害得很!”
她脚下重重一跺,身姿挺拔故作沉稳。山下仆从齐齐屏息,大气不敢喘,只觉这位小祖宗任性顽劣,半点劝不住。
少女心下一横,垂眸望向山石与地面的落差,闭眼纵身一跃。预想之中失重下坠的痛感并未袭来,她落入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少女骤然睁眼,眼底瞬间漾开鲜亮笑意,惊又喜:“阿哥!你怎么回来了?”
徐连云稳稳接住怀中轻灵的小人,身形落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眸底漾着温润笑意,无奈轻叹:“你啊,年岁渐长,心性却半点没沉稳下来。”
少女窝在他怀中,咯咯笑着蹭了蹭他衣襟,眉眼弯成月牙:“哥哥不是随母亲一同上山祈福了吗?怎会折返得这般快?”
徐连云垂眸望着怀中笑靥明媚的少女,故作蹙眉苦恼:“我若是晚归片刻,岂不是要看着你摔断胳膊、磕伤腿脚?”
少女瞬间鼓圆小脸,腮帮子气鼓鼓鼓起,不服气地辩驳:“我才不会!”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们晴儿最乖巧稳妥。”徐连云低笑出声,抬手将少女轻轻抛起再接住,几番嬉闹,轻而易举哄得她眉眼舒展。
“齐晴!!”
院门外骤然传来妇人愠怒的呵斥声。周忆茹手持细木戒尺,步履匆匆赶来,眉眼间满是戾气。方才半路听闻小女儿又任性顽劣、欲从假山跃下,她心急火燎折返归家,满心想着要好好惩戒一番,磨磨她顽劣性子。
齐晴脸色微变,慌忙躲至徐连云身后,探出半张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狡辩:“娘,我今日没闯祸!”
周忆茹气得面色涨红,指尖颤巍巍指着被徐连云护住的女儿,怒火翻涌:“还敢狡辩!你今日又气走三位教书先生!我尚未归家,便听闻先生愤然辞馆,你何时才能让我省心片刻!”
“我已经长大了!”齐晴梗着脖颈反驳,眼底满是执拗,“那些先生满口晦涩道理,讲的话我半句听不懂,我不愿听!”
周忆茹怒火更盛,扬起手中戒尺便要上前,却尽数被徐连云抬手拦下。她瞪着以身相护、护崽一般的徐连云,厉声开口:“让开!今日我定要好好管教她!”
齐晴死死攥紧徐连云衣襟,怯意褪去几分,连忙开口讨饶:“娘,我今年已然十五岁了!况且舅妈早前寄来书信,邀我去往苏州小住游玩几日……”
“玩玩玩!你整日心里除却玩乐,还剩什么!”周忆茹趁空隙扬手,戒尺堪堪落下。齐晴身形灵巧侧身躲开,转头望见归家的齐颂今,立刻快步奔至父亲身后,软糯告状:“爹爹,娘亲今日好似动怒失了分寸。”
齐颂今满脸无奈,抬手顺势夺过妻子手中戒尺,轻声安抚:“莫要动气。方才家中传来中州家书,信花节将至,家中长辈催我们阖家归去赴宴。”
“信花节?”齐晴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眸底满是茫然,撞见周忆茹愠怒目光,又飞快缩回头颅。
周忆茹狠狠剜了齐晴一眼,这才敛去几分火气,看向齐颂今:“时日竟这般仓促。此番节庆连办三日,需尽早收拾行囊动身。”说罢她再度看向齐晴,语气冷厉,“你若想见祖父祖母,若想随行赴宴游玩,便即刻前去给先生登门致歉。”
齐晴耷拉眉眼,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周忆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齐颂今无奈轻点女儿额头,紧随妻子身后迈步离开。
齐晴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徐连云,眉眼间满是困惑:“哥哥,爹爹口中的信花节,究竟是什么?”
徐连云垂眸温柔解释,细细道来缘由:“信花节,便是将全境盛放的名花汇聚一处陈设观赏,由斋戒祈福的信女登台诵经祈愿。节庆为期三日,第一日挂笺祈愿,将心底心愿写于锦笺,悬挂祈福古树之上;第二日折花入室,摘取心仪花枝置于屋内供奉;第三日布施还愿,将花枝交由信女统一祈福收尾。”
齐晴愈发不解,歪头追问:“这般习俗,是为何意?”
“世人传言,值守节庆的信女,可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徐连云眸色淡淡,缓缓开口。
齐晴听到“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几个字时,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几个字从徐连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只手在她脑子里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眉眼,徐连云问道:“是不是困了?”
齐晴摇了摇头,“梦里的心愿,本就是虚妄,如何能成真?”
徐连云轻轻摇头,语声悠长:“世间人心执念万千,总有人甘愿奔赴虚妄,信以为真。”
听闻此言,齐晴心底对这场节庆生出满满期待。她依言前去给先生诚恳致歉,闭门伏案抄写四书五经受罚,沉下心静待启程之日。连日困于宅院的烦闷、即将奔赴故土拜见祖辈的欣喜,尽数落在少女眉眼间,难掩雀跃。
乌篷船顺着平缓河道缓缓前行,船身轻晃,水波荡漾。齐晴趴在船舷边,指尖捻碎馒头碎屑撒入水中,看着水底游鱼四散争抢,眼底满是鲜活笑意。
“安分坐好,莫要在船舷上乱动,像个顽皮小猴。”周忆茹看着上蹿下跳的女儿,眉心微蹙,压着几分不耐。
齐晴悻悻坐回席位,脑袋依旧探出窗外,贪恋望着两岸河景。
“晴儿困在宅院多日,本就烦闷,此番归家散心,表姑母便放宽些规矩吧。”徐连云柔声开口,温和劝解。
齐晴立刻点头附和,乖巧温顺。
周忆茹被二人逗得失笑,无奈嗔道:“你们兄妹二人,倒是串通一气。”
齐颂今掀开车帘从船舱走出,含笑发问:“何人串通一气?”
周忆茹接过夫君递来的鲜果,抬眼示意身侧二人:“你瞧瞧这两个,亲近得如同双生,心意相通。”
齐颂今轻笑,将余下鲜果分递给二人,落座打趣:“切莫在船舱内嬉闹争执,惹得众人烦心,便要赶下船平复心绪了。”
周忆茹脸颊微热,伸手轻掐夫君手腕,低声嗔怪:“我何曾这般暴躁?”
齐晴与徐连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声失笑。齐颂今连连讨饶,笑着躲开妻子的小动作,船舱内暖意融融,笑语温柔。
暮色漫上天际,夜空星子忽明忽暗,孤舟泛于河面。晚风裹挟着岸边繁花馥郁香气,拂过船身,漫入船舱,提前奔赴故土,迎候归人。
“到岸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齐晴快步踏出船舱,望着码头熙攘人流,一眼望见等候在岸边的祖父祖母,高声欢呼挥手:“祖父!祖母!我在这里!”
她身形雀跃,恨不得即刻奔上岸依偎亲人身侧。
徐连云有条不紊搬卸船舱行李,无奈叮嘱:“已然靠岸,切莫蹦跳,当心失足落水。”
齐晴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乖乖收敛动作——方才母亲冷眼扫来,她心知再顽皮,定然要受训斥。
船身稳稳泊靠码头,仆从牵扶齐晴登岸。她挣脱搀扶,快步扑入老者怀中,软糯撒娇:“祖父,晴儿好想您。”
她眼眸澄澈,盛满思念,转头又扑入祖母怀中,柔声诉说惦念。
“那我呢?”一旁妇人含笑打趣,语调温柔。
齐晴抬眸望见表舅妈,眉眼弯弯,乖巧依偎过去:“晴儿也想念舅妈。”
“我们晴儿倒是面面俱到,最会哄人。”一旁徐允城朗声发笑,揉了揉少女发髻。
齐晴撅嘴反驳:“表舅舅取笑我,我不听!”
说罢她挣脱开来,黏在祖父祖母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近日琐事,亲昵依恋。
周忆茹望着全然将自己抛之脑后的女儿,无奈看向身侧冯灵铃,轻叹:“你看这孩子,见了祖辈,便将爹娘抛诸脑后了。”
齐晴闻言立刻回头辩解:“我没有!只是许久未见祖父祖母,理应多陪伴长辈。”
冯灵铃以帕掩唇轻笑,轻轻推了推周忆茹:“快别打趣她了,免得小姑娘闹别扭。”
众人笑语作罢,一行人携行李浩浩荡荡返回老宅。齐晴步履轻快,四处张望宅院景致,满眼新鲜好奇。
“一别故土四五年,晴儿还记得这里吗?”齐颂今指着院门前苍劲枣树,柔声发问。
齐晴快步上前,点头应声:“记得。当年爹爹哄我,说这是梨树,到头来结果才知是枣树,那年我一颗枣子都未曾吃到。”
齐颂今朗声大笑:“当年你执拗认定是梨树,众人只得顺着你哄劝,生怕你知晓真相哭闹不休。”
齐晴脸颊微红,挺直脊背:“都是儿时旧事,我早已懂事,不会再肆意闹脾气了。”
“是,我的晴儿,已然长成温婉姑娘了。”齐颂今抬手轻抚她发顶,眼底满是欣慰。
齐晴抬眸凝望眼前枣树。时值深秋,枝干虬曲向上,本该挂果繁茂的树木,此刻光秃秃无花无果,枝桠疏冷。大片树影沉沉压落,寒凉气息扑面而来,顺着衣料钻入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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