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坐在缝纫机前,检查调试了一番。
她找来一块没用的碎布头放在缝纫台,用脚踩动踏板带动机针上下运动,针头带着线穿过布料,走出工整的缝线。
“怎么样妹子?”方华眼中闪着骄傲的光彩,“这机器好用不?”
方英点了一下头,“可以。虽然机型古老,但是能用。”
“古老!?”方华一脸不服气,“这可是新款的!我和你姐夫结婚时候,他家给买的三大件,永久牌自行车、上海牌手表、还有这台蜜蜂牌缝纫机,可都是高级货!”
方英轻轻笑了笑,“哦哦。”她问道:“现在还没有电动缝纫机吗?”
方华愣了一下,“缝纫机不都是这样脚踏的吗?哪有插电的呀。”她笑道:“还是这种好,如果是插电的,赶上停电不就用不了了。”
方英点点头,“说的也是。”
她想,这个年代村里供电不稳,的确还是机械脚踏式缝纫机更加实用。
由于设备受限,制衣的过程比她预想得慢很多。
基本的拼接缝合倒算顺利,但缎面裁口最易散开抽丝,她面临一个难题:锁边。这台缝纫机只能直线平缝,没有锁边机,她只好用手针以锁边针法一针一针缝,锁住毛边。
鲁枝枝这件衣裳,方英从早到晚忙了整整两天。这天晚上,她在家里终于基本完工,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熨烫。
她对母亲问道:“妈,咱家有熨斗吗?”
“有,”英子妈应道:“妈去给你拿。”
过来一会儿,英子妈拿来一根黑乎乎细长的铁棍,顶端焊着一块黑色三角铁,举在手上问道:“现在放炉子里烧上吗?”
“这是什么?”方英皱起眉,满脸疑惑,“烙铁吗?上刑用的!?”
她在记忆里搜寻眼前这个物件,好像在一些古装剧里严刑逼供的情景中见过,差役拿着烧红的烙铁,烫在犯人身上,滋啦作响,苦叫连连。
“这是烙铁,也能当熨斗用。”英子妈说道:“咱们有时候熨衣服,都用它啊。”
“是把烙铁放炉子里烧红,然后拿来烫衣服吗?”方英惊愕又不可置信,“那样不会把布一烫一窟窿吗?”
英子妈笑道:“不用烧红,烧一会儿温度够了就行。”她拿来一块干净的抹布,“你把这抹布用水浸湿,等会儿用湿抹布把衣服和烙铁隔开,衣服就不会烫坏了。”
“哦!”方英心想,这个年代电熨斗和蒸汽熨斗尚未普及,但有智慧的人们自有办法。
烙铁插在冬天取暖的火炉里,很快被烧热。方英拿着烙铁,隔着湿抹布熨烫鲁枝枝的衣裳,一来她用这个“老物件”极不熟练,二来她怕烫坏布料格外小心。最后,布料没有烫坏,熨得平整有型,但她的手却烫伤了好几个水泡。
第二天早上,方英拿着做好的深绿色缎面对襟外褂来到枝枝家,盼儿和淑玲也在这。
方英把衣服藏在身后,故意做出苦闷抱歉的样子,“枝枝,不好意思,你的衣服我做毁了。”她说完,忍着笑观察鲁枝枝的表情。
鲁枝枝脸上的失落和懊恼藏都藏不住,却勉强保持大度,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别扭苦笑,“没关系英子,毁了就毁了吧。”
盼儿和淑玲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二人眨着眼睛看看方英,又看看枝枝,然后对视了一眼,鼓鼓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调节气氛。
方英终于忍俊不禁,哈哈笑着把衣服捧到枝枝面前,“骗你的啦!衣裳我已经做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鲁枝枝表情立马多云转晴,极为惊喜,拿过衣服往身上套,她轻抚身上的衣服,眼神中露出强烈的欢喜和雀跃,“英子,这衣裳真是你做的?!你做得也太好了吧!!!”
盼儿和淑玲也围着枝枝,欣赏方英给她做的新衣服。
“枝枝,英子给你做的衣服真合身!”盼儿仔细观察衣服的细节,“这小翻领、这袖口、这兜!太立整了!一点瑕疵都没有!”
“是啊,英子你好厉害!感觉你比崔裁缝手艺还好,你都可以接活儿赚钱啦!”淑玲摸摸枝枝的衣服,清澈的月牙眼中满是羡慕,她嘟着小嘴对方英说:“英子,等我生完小孩,你一定也得给我做一件!”
“我不要枝枝这样绿色的,到时候我买粉色的布料,你给我做。”
“好哇,”方英爽快笑道:“没问题!”
“玲儿,你做衣裳来得及,先往后排哈。”丘盼儿挽上方英的胳膊,“英子,走走走!赶紧陪我去买布,买回来你抓紧帮我做西服和喇叭裤!”
四个好姐们儿挎着胳膊拉着手,嬉笑着一起出门去买布。
虽然做衣服费时费力,而且方英手上的水泡还没消,但是看着好姐们儿的笑脸,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她是真的打心底里开心。
她使用老式的设备和工具渐渐熟练,做盼儿的衣裤倒快了些。又三天过去,她做好了盼儿的西服和喇叭裤,成品十分完美,盼儿满意的不得了。
最近做衣服,家里的线用去好多,这天傍晚,方英想去趟村里的小卖部买针线。
走在村道上,碰巧遇见李淑玲。
“玲儿,你去哪儿呀?”
“英子!”淑玲笑盈盈地朝她招招手,“我去小卖部。”
“我也是。”天色已经稍暗,尽管每场雪后,各户村民都会把自家门前的积雪清扫干净,但难免有零星清理不到位的地方,被来往的人踩实成冰。方英担心淑玲踩到冰滑倒,所以小心搀扶着她,“一起走吧。”
她问:“玲儿,你去小卖部要买什么?”
“我不买啥,去找朱武。”李淑玲说道:“我在娘家住了好几天,他今天来接我了。下午他说去小卖部打会儿牌,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去叫他回家吃饭。”
“哦。”方英问道:“玲儿,你什么时候和他回南屯?”
“明天早上就得回去了。”淑玲微微皱起眉头,不开心地说道:“英子,我真不想回南屯,我还想天天和你和盼儿、枝枝一起玩。”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小卖部。一进门烟雾缭绕,四个男人围坐一桌,在打麻将,每人面前有些皱巴巴的散碎零钱。
这四人一老三青。
岁数最大的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名叫郝钱,为人抠门爱计较,绰号“郝老抠”。
其中一个年轻人是郝老抠的儿子,大名郝大宝,和他爹长得很像,都是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眼珠发黄,所以村里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黄眼耗子”。还有一个是黄眼耗子的朋友,本村青年三愣子。
麻将桌上的第四个人,便是李淑玲的丈夫,朱武。
方英原本以为,淑玲的丈夫应该是个20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儿,但她看眼前这张脸,相貌平平无奇、眼尾已有淡纹,感觉起码有30岁。
淑玲轻轻对丈夫说道:“爸妈把饭做好了,跟我回家吃饭吧?”
“等一会儿,等我打完这把。”朱武没有看淑玲一眼,目光凝在面前的牌上,手指搓着一张麻将算计。
黄眼耗子催促道:“快出牌!别磨叽。”
朱武把手中那张牌扔出去,“五条!”
“胡了!”三愣子把面前的牌一推,喜笑颜开道:“朱武你点炮儿了嗷!”
四人开始洗牌,搓麻声哗哗作响。
淑玲拉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别玩了,跟我回去吧。”
朱武没好气地甩开淑玲的手,甚至推了她一把,“你先走,别管我!”
淑玲向后踉跄,差点摔倒。
方英连忙扶住淑玲,将她护在身后,对朱武厉声斥道:“朱武你干什么?淑玲是你媳妇儿,她还怀着孕,你怎么能推她?”
她的声音很大,牌桌上的四人被震到,看向她愣了两秒,却又开始码牌。
朱武没做解释,也没有离开凳子,目光再次凝到牌上。淑玲委屈,小声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郝老抠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小玲啊,都出门子的人了,得懂点事儿了。在外面,给老爷们儿点面子,爱打两把麻将不是毛病,他想继续玩,你就别叫他。”
他半抬眼皮,看向方英,“英子,今天叔也得说说你,别人两口子小打小闹,外人别跟着掺和,轮不到你在这大呼小叫。”
方英瞬间怒火上头,气不打一处来。
类似郝老抠这样装蒜的老登,她以前是袁柔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几个。那时她窝囊懦弱,实际恨得牙痒痒,表面却忍气吞声,回以妥协顺服的笑。
但是现在,她是方英,她绝对不要再窝囊了!
方英冷哼一声,“叔,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淑玲和朱武两口子的事?”她瞪着郝老抠高声道:“那你在这说三道四什么?”
郝老抠面色难看,想要张嘴反驳,方英却继续骂道:“我们看你岁数大叫你一声叔,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是仗着自己有半头白头发,多吃几年干饭,就倚老卖老,对年轻人指手画脚吗?!以后你要是有好话,可以说出来,要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就别张嘴!”
郝老抠气得憋红了脸,夹烟的手指都微微颤抖,“方英子,你骂我是狗?你敢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找你爹去?”
“找我爹不急。依我看,先去趟乡派出所。”方英扫了一眼牌桌上的零钱,“你们这是聚众赌博,我去请警察过来,看看怎么处理。”
三愣子先慌了,“别呀英子,我们玩小的,就是个娱乐,你别把事闹大呀!”
郝老抠的媳妇走过来,好声好气地劝道:“英子,消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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