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分,群臣肃立宣德殿两侧。
殿门缓缓开启,日光顺着门槛爬进来,落在朱红的地衣上,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的大殿。
“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群臣齐齐垂首,撩袍跪倒。
吕雉一身玄青翟衣,发髻高绾,金爵钗在晨光中微微一颤,她的手牵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吕雉行至御座之前,拉项安一起坐下,这样的场景她拉着项安预演了无数次。
“众卿请起。”项安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群臣谢恩后起身,分立两侧。
吕雉目光微侧,落在身侧的女官身上。
春桃一身绛紫色女官袍服,腰悬银印,站得笔直。她原是吕雉身边的侍婢,从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一路跟过来,见过血,守过夜,也曾在最暗的夜里为吕雉掌过灯。如今位列六尚,掌宫中书令。
春桃会意,微微颔首,向前两步,自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宣读道:
“奉太后懿旨——”
“龙且、季布、钟离眜,追随先帝,披坚执锐,百战定鼎。今继侯爵位,子孙世袭,与国同休,彰功臣之烈,昭大楚之信。”
三人出列跪地谢恩。
春桃继续念道:
“吕泽,追随先帝举兵,历经百战,镇守后方,转运粮草,使三军无饥馑之虞。其功虽隐于阵后,实系江山于既倒。封淮阴侯,食邑三千户。”
吕泽出列,跪地叩首:“臣,谢太后隆恩。”
春桃的目光落在绢帛下一行,继续念道:
“吕释之,亲冒矢石,屡立战功,荥阳一役,率部死守三日,待援军至而城不失。封建成侯,食邑两千户。”
吕释之亦是伏地谢恩。
殿中群臣神色各异,太后垂帘,抬举本家乃是常情。只是这封邑数字、封号轻重,落在有心人眼里,自有一番掂量。
春桃继续念道:
“项他,乃先帝宗室,自起兵之日即随驾左右,历经磨难,不改其志。鸿门护卫,荥阳督粮,皆有功绩。封平皋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项他跪倒谢恩时,眼角微微泛红。
他是项氏族人,项羽在时,他不过是个跟在马后的少年。项羽去后,他本以为此生也就那样了,不过苟活而已。却不想……
他叩首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绢帛收起,春桃退回吕雉身侧。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
范增闭目敛神,心中暗忖:太后此举,显然是平衡了各方势力,既拉拢了功臣,又不让群臣觉得她任人唯亲,这一招,着实高明。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吕雉起身,携太子往后殿而去。
群臣跪送,久久方起。
走出殿门时,龙且忽然拽住季布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方才可曾留意?”
季布脚步一顿:“留意何事?”
“那绢帛上,”龙且的目光微微一凝,“吕氏只封了两人。”
季布一愣,吕氏族中,太后只封了两个,食邑、封号都压着分寸,比他们这些功臣还低了一格。
季布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经空荡荡的御座,日光斜照进来,把那张椅子镀上一层淡金色。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能助先帝打下江山之人,自是深不可测,太后的心思,不是我们这些武将可以揣度的。”
龙且点点头:“好在太后念着先帝的情分,没亏待咱们这些旧人。”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二位侯爷躲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钟离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原是三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封侯。
他走到近前,先冲着龙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季布也能听见:
“龙兄,方才在殿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春桃宣读懿旨时,你眼睛直往人家身上瞟。怎么着,如今春桃姑娘可是女官了,位列六尚,掌宫中书令,比你那侯爵也差不离。你们夫妻二人回了家,这上下尊卑,到底谁说了算?”
龙且的脸腾地红了。
季布没忍住,笑出了声。
“钟离眜!”龙且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钟离眜任由他揪着,笑得愈发促狭,“我可听说了,春桃姑娘在太后跟前当差,批折子、拟懿旨,那是能参政议事的人物。你龙大侯爷回家敢高声说一句话?怕是连门口的靴子都得自己摆吧?”
龙且涨红着脸,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季布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龙兄,要不你回去问问春桃,让她给咱们也透个底,太后今日封侯,这食邑数字是怎么定的?咱们也好心里有数。”
“你们——!”龙且松开钟离眜,指着这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同袍,又气又笑,“行,你们等着!回头我让春桃给你们俩一人记一笔,就说季布、钟离眜对太后懿旨有疑,需细细盘问!”
这下轮到季布笑不出来了。
钟离眜却不怕,拍拍龙且的肩膀,挤眉弄眼道:“那正好,让春桃顺带问问太后,咱们这些粗人往后在朝上该怎么站,见了她,是称春桃姑娘呢,还是称龙侯夫人?”
龙且彻底败下阵来,捂着额头直叹气。
宫门外,各自的马车已在等候。龙且正要登车,忽然看见春桃的马车从侧门驶出。
车帷一角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春桃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车帷,马车辘辘驶远。
钟离眜和季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整理衣襟,装做什么都没看见。
龙且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忽然咧嘴笑了笑,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身上了自己的车。
车轮滚动,驶向宫外的人间烟火。
而宣德殿深处,吕雉正陪着项安练字,项安小小的手里还攥着一卷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
吕雉方才在大殿之上并未大举提拔吕氏族人。上一世,吕氏族人何等煊赫,权倾朝野,列侯封君,车马盈门。可她尸骨未寒,吕氏族人却被政敌连根拔起,落得凄惨下场。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权势若是建在沙上,浪打过来,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大楚八年春,为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吕雉广开天下仕途,下诏设立太学,大力提拔寒门子弟。
诏书传出咸阳城,快马加鞭送往各郡各县。不出半月,大楚境内所有城池乡镇的城墙之上,皆贴满了那张“天下问贤榜”。
“凡大楚子民,不论出身贵贱,无论庶民、工匠、商贾,乃至流民,皆可应试科考。唯才是举,唯贤是用。”
一时间,整个大楚举国沸腾。
茶肆酒楼,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处处可闻议论之声。
“听说了吗?太后下旨开科考,连咱们庶民也能考!”
“不止庶民,听说工匠也能考,流民也能考!只要是大楚的人,都能考!”
“这……这是真的?朝廷能用咱们这种人?”
“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
有老儒生在茶肆中拍案而起,老泪纵横:“古往今来,何曾有这等恩典?太后圣明!太后圣明啊!”
有工匠放下手中活计,怔怔望着城墙上的榜文,喃喃道:“我……我也能考?”
有流民跪在榜文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消息传至大楚边陲,那些最偏远最穷苦的地方,无数寒门子弟奔走相告,举村欢庆。有人在破旧的祠堂里点起香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叩首。有人翻出祖传的旧书,就着油灯连夜苦读。有人背着一袋干粮,徒步走上几百里路,只为赶到郡县参加考试。
大楚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咸阳城皇宫的御案前,执笔拟定科考的具体章程。
窗外春寒料峭,她的笔尖却沉稳有力。
“主考策论,”她写道,“一论治国方略,二论当今大楚之弊端,三论改进策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有才无门的人。那些寒门子弟,明明胸有丘壑,却因出身低微,一辈子只能埋没在田间地头。而那些世家子弟,明明酒囊饭袋,却因家世显赫,轻轻松松就能占据高位。
这样的朝廷,迟早要烂透。
她放下笔,继续写道:“所有试卷,一律匿名封存。由三位文官员共同阅卷,共同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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