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长这么大，用这么大的声音和人吵架，这还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和木钧。
而态度如此强硬地要求对方道歉，算是二十岁以来的第一次。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对面的李苁和周边的同学就更没想到了。
“道歉？”李苁愣过神后，有点不敢相信地“哈”了一声，“就为这事儿？你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知道木晓晞什么性格人全都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住了，尤其是李苁。
在她以往对木晓晞的认知中，别说就只是穿了她的衣服一下，就算是真给弄坏了，搞不好也会换来木晓晞一句“没事，一件衣服而已啦，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样的话。
为了不得罪别人，不跟人吵架，木晓晞能吃的亏可太多了，毕竟像罗雨言害她手机摔坏了，她虽不满也依然没吭一声。
按道理讲，一个手机可比一条裙子贵多了。
“道歉。”木晓晞重复道。
“……”
李苁盯着木晓晞那张脸，再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木晓晞手上的相机里有“铁证”，这事儿是回避不了，那三个字不难说，可是在这种情形下，对着平日里屁都放不出两个的木晓晞，就变得很难了。
她定定地盯着木晓晞，指望她识相点儿，但是木晓晞今天跟中邪了一样。
李苁：“……”
周围有同学看木晓晞表情不对，讲和说：“道个歉呗，这事儿本来就是你做得不对。”
李苁：“你管得着吗？”
石兰：“李苁！”
李苁跟木晓晞说：“我不道这个歉会怎么样？你这态度，我还真不想跟你道这歉了，屁大点事，别的宿舍有几个不互穿衣服的？我穿一下又怎么了？相机我是用了，给你弄坏了吗？没有吧？要不你开个价吧，我给你钱，就当是我租你的……嗤。”
说着，她去翻她自己的衣柜，从里头拿出钱包来，里面有几张百元钞，她拿出来两张跑去拍到木晓晞桌上。
“够不够？不够再加。”
“……”
不要说木晓晞了，石兰张欣和周静静都看不下去了，石兰说：“你发什么疯呢？道个歉的事儿，你搞得像什么？”
李苁梗着脖子：“我今天就要做恶人，我就不道这歉，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多大个事儿了呢，这批斗场面，真壮观。”
若木晓晞私下跟她好好说，未必不能道这歉，但她却反应这么大，挑这么多人都在的场合，还拿那么一堆贵东西上来，一对比就好像是她心术不正觊觎她的东西一样。其他同学也听不下去了。
“好好道个歉呗，你也说了不是多大的事。”
“就是，人家木晓晞又不是不通情达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李苁理都不理，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视剧继续看。
一堆人见状，也是没招了，给木晓晞纷纷递去“算你倒霉”的眼神。
周静静和石兰过去拍了拍木晓晞的后背，意思也是“算了”，别跟她计较。张欣则把桌上的钱收了叠起来塞到她手里：“拿着。”
木晓晞把钱拿过去拍到李苁桌上：“我不缺钱，我只要道歉。”
李苁忍无可忍，腾地站起来：“有钱了了不起是吧？好，道歉，我穿了你的衣服，我道歉，罗雨言用了你的相机，你怎么不叫她给你道歉？有种你把罗雨言也拉来给你道歉啊？你敢吗？就知道跟我在这儿叫，哈，你手机摔了你怎么不叫她……”
正说着，说曹操曹操到。
“哦，还说上我了，我道歉了啊。”罗雨言听到动静从隔壁过来，靠在门口看热闹，“木晓晞，我跟你道歉啊，但我不知道那是你相机啊，李苁说的借的她哥的，衣服她也说是她自己买的，让我帮她拍照……李苁，没钱就别装大款，人家木晓晞的东西本来就贵，万一给玩坏了，你可赔不起，还穿人家的衣服，真没品。”
这话一出，还没散开的人群一下便吵嚷起来了。
李苁一下就红了眼睛：“你说什么？”
罗雨言说：“我说你没钱就别装，不就是想跟我混直播吗？用不着使这些下三滥手段来讨好我吧？出了事儿我还要跟你连坐，害我呢？”
李苁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被气得一下说不出话来，眼泪唰一下掉下来了。
东西确实是她拿的，话也是她说的，没错。
但是罗雨言真不知道这相机是谁的吗？
“罗雨言，我的相机里有几百张照片，全拍的我的宿舍，里面还有一张你宿舍座位的照片，可能太相近了，你没看到，没删干净。”一直没出声的木晓晞把相机递给她，“要拿给大家看看吗？”
李苁一下蹲在地上哭起来。
“有病，我帮你说话呢。”罗雨言双手抱胸，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乱咬什么？”
“贬低李苁也不会让你显得高尚。”木晓晞盯着她，“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清楚。”
“我做了什么？”罗雨言好笑地咧了下嘴，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就是看见某些人从豪车上下来，拍了张照么，我还干什么了？木晓晞，跟上有钱大哥了是不一样啊？”
一下子围观的同学炸了。
这人，怎么……怎么……
张欣一下冒火了：“你乱叫什么呢罗雨言！能不能说人话？！”
“我说的不是人话吗？大家有目共睹啊？”罗雨言摊了下手，笑着道，“是什么总经理秘书对吧？一个秘书能开这么好的车？是秘书还是什么其他老大哥？唔，把你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嗤，狗咬吕洞宾，帮你说话还来搞我，非要让我揭你老底。”
木晓晞：“所以那些谣言都是你传的？”
罗雨言：“说话要讲证据哦木小姐，我做直播做多了，也见过不少有钱老大哥，很清楚这些中年男人的套路，送你一句真心实意的好话，捞点钱行，别动真感情哦，一件裙子而已，还真当什么宝贝儿了。”
说着，她就要走。
这吵架功底，几句就让场面中心从李苁转移到了木晓晞身上，轻飘飘就泼了人一身脏水。眼见着周围的同学脸色变化，想必不少人听完都开始有些自己的猜测和想法了。
张欣听得气死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木晓晞反驳。
说她不是吗？怎么证明？说她真交了富二代男友？照样还是有人嚼舌根，乱猜测。总不能直接把已婚的消息公布出去吧？叫同学知道木晓晞跟个大叔结了婚，那更炸裂。
知道内情的张欣是最生气，什么叫有口难辩，她这下可算算体会到了。
想吵都不知道怎么吵。
她不禁看向木晓晞，担忧极了，生怕她扛不住罗雨言这波进退都难的魔法攻击。没想到，她却从一贯软包子的木晓晞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好笑的神情，好像对方的这一串绝杀多幼稚似的。
“你好像很希望我是被老大哥包养了。”木晓晞说。
“……”罗雨言停下，耸了下肩，“如果你不是的话，就不用紧张，清者自清。”
“如果我不是，你好像会很失望。”木晓晞说，“如果我说我不是，如果我说这些东西真的是我家里人给我的，或者退一万步说，我真的交了一个很有钱而且对我真心很好的男朋友，你会不会很难过？”
“哈？我难过什么？”
“你说呢？”
张欣和石兰站在一旁，不约而同做了一个无声的“哇哦”的口型。
罗雨言一下子被激怒，用一种很恶意的神情问：“所以你到底是，还是不是？”
木晓晞看着她的表情。
忽然间，她似乎有点理解徐敬孚说的那些话了，也好像突然能够明白以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会被木钧的话动摇怀疑自己了。
因为和罗雨言或者说木钧这种人相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自我怀疑，他们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对方自我怀疑，一句话，七分真三分假，还有一种“我为你好”的感觉。
如果不是知道徐敬孚对自己没有什么心思，动真感情的是她自己，若不是两人手里真有一个具备法律效应的结婚证，恐怕她也没办法这样淡然地站在这里听她说。
七分的真，是精心挑选的，而三份的假，则是搀了剧毒的。
罗雨言见她不说话了，还以为她认输了，得意地勾了下嘴角，转身回隔壁宿舍。
手都搭到门上了。
木晓晞却笑了一下：“所以罗雨言同学，你希望我是，还是希望我不是？”
罗雨言：“……”
木晓晞转过身正正地面对她，不躲不闪地和她对视。
“要不这样吧，你希望我是，我就是，你希望我不是，那就不是。”
围观同学的表情一变再变，精彩极了。
她也不介意，反而笑起来，带着点徐敬孚平时笑的那种感觉，好像在看什么笑话。
“我是不是被老大哥包养了，交给你来决定好吗？”
她把还在地上哭的李苁扶起来，递给对方两张纸，很平静地说——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
首战有没有告捷，木晓晞并不清楚，她还是不喜欢吵架。
罗雨言因她的话当天晚上就出了学校，连着两天没有回宿舍，第三天则直接告诉张欣，她在校外租房了。而李苁，自那晚之后，她一直很消沉，没有几天，她就搬出了宿舍，搬到楼下的二班的某个宿舍里去了。
因为罗雨言走了，张欣落单了，于是张欣搬到了木晓晞宿舍里，睡了李苁那个位置，成了木晓晞面对面的舍友。
如果这就是赢了的话，那应该是赢了。
但是议论她的人并没有变少，相反，从那天之后更多了。连导员都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把木晓晞叫到办公室里，问她是怎么回事。
木晓晞解释了原委后，尤其是听到一个绘板十几万后，导员忧心忡忡地温和地问了一句：“确定是家人吧？”
木晓晞说：“是。”
导员问：“是你什么人？”
木晓晞沉默了一会儿。
导员：“晓晞，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这些事按道理讲不该我来跟你讲，但是……”
木晓晞说：“我结婚了，是我的丈夫。”
导员瞠目结舌。
木晓晞：“老师要看我的结婚证吗？要看的话，我下个礼拜拿来给您看……但是这件事，我还不想让同学知道。”
从办公室里出来后，张欣问她：“你跟导员说了？”
“嗯。”
“那……其实咱们学校上学期间结婚的人也不是没有，咱们大一的时候，有个大三的学长不就是结了婚的吗？我记得还给系里分喜糖来着，你要不想那群人说闲话，公开也没什么问题吧？还是说，叔叔那边不方便？”
木晓晞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糊地说：“还不到时候。”
“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木晓晞问她，“张欣，你之前为什么会有勇气跟赵玉石表白啊？”
张欣“嘭”地脸红：“啊……这个啊……这么嘛……就是感觉到了。”
木晓晞：“什么意思？”
张欣挠头骚耳：“我很确定他喜欢我啊，我也确定我自己喜欢他，然后……我憋不住了呗。”
木晓晞追问：“憋不住什么？”
张欣斜着眼睛瞪她：“你一个已婚妇女，别跟我装纯，我就不信你叔叔人帅板正的，身材那么好，你能没点想法。”
话说完不到三十秒，木晓晞的整颗头就红透了。
“是吧是吧！”见她这样，张欣乐坏了，搂着她的头往操场上走，小声地跟她说，“我跟你说，我就是馋他了，不过还没下手呢，得等等，还太早了，哎，我也就差张结婚证了，我要有那玩意儿……”
张欣大师名言曰：正视欲望，接纳欲望，征服欲望，享受欲望。欲望是爱情的风向标，欲望是深情的发源地，人会说谎，欲望不会。
简而言之。
都是能结婚的成年人了，别装了。
木晓晞也没打算装，从那天那个梦之后，她就知道骗不了自己了。而最近，可能是秋天太燥了，这样的梦一个接一个，频繁得她连信息都不敢多给徐敬孚发。
生怕又触发到什么点了，一夜睡不好，醒来还要一整天心不在焉。
可是不发信息，她又憋得慌。
这就是爱情吗？
“stella，traduisez-moi ce passage……”老师点名。（翻译这一段）
木晓晞连忙回过神：“Pardon，quel passage？”（对不起，哪一段？）
很快，这一周就过去了。
除了周一那天收到东西和徐敬孚发了信息之外，其他时候她都很克制，几乎没有主动发过什么。反倒是徐敬孚，好像自从老宅回来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变了很多，亲近了很多。
虽然信息也发得不多，但是内容变了很多，语气也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的对话多数是功能性的，有事说事，没事不说。
徐敬孚因为工作忙，经常是一句话过去隔几个小时才会有回复，即便她这边秒回，那边的下一次回复也还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一直以为徐叔叔的工作就是有这么忙，一天到头回到家就是眼睛一闭，根本没空看手机，直到最近一周，她才感觉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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