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拉这边!”
“我来,你先上车!”
“别废话先撑起来!”
“……那你往篷底下站。”
遮阳篷终于拉起来,两个落汤鸡站在底下面面相觑,怅然若失。正前方,照片上那棵像西兰花一样的树被雨雾蒙蒙掩盖美丽,金沙江和远山已沦为白色背景板。
在这没有尽头的无语凝噎中,只有落汤狗自得其乐,钻进深草积聚的水坑中翻滚不停。
时樾抹了把脸,“去洗澡,别着凉。”
“……该死的雨季。”头发淌着蓝水的景夏叹气,转身上车。
驻车其实比想象麻烦许多,除了机械上的操作,还得把行车前收到柜子里的生活必需品一件件摆出来。
所以她洗完时樾洗,时樾洗完,两人一起给狗洗,完全顾不上尴尬。
狭小的卫生间被折叠盆占满,景夏坐在马桶盖上,时樾只得蹲在走廊。奇迹站在盆里,一会头朝外,一会转个圈屁股朝外。
“别动!”时樾凶它。
景夏瞪他一眼,温温柔柔地说:“奇迹不动,很快就好。”
“……”时樾闭上了嘴。
奇迹不动了,只是回头冲时樾咧嘴,示威似的。
洗狗是个体力活,洗长毛狗是体力中的体力活——且废水,光弄湿就花了好一会功夫。
景夏用力搓脊背,瞅见盆里的泥水直发愁,“水用完还洗不净怎么办?”
时樾拎起狗爪从嘎吱窝洗到指甲盖,“那就把奇迹放车顶,淋淋就干净了。”
“……说人话。”
“从坡下去是金沙江,去江里洗。”
还好奇迹争气,搓了一遍冲了两遍,就看不出一小时前在泥坑打滚的惨状了。
景夏满意地将盆折叠好,靠在花洒下面,正要拿墙上挂的毛巾,一股大力来袭。她被拉胳膊拽出了卫生间,“砰”一声门在面前关上。而关上的前一秒,她在额头撞击时樾下巴的头晕目眩中,看到奇迹摆动身躯时飞溅的水滴。
景夏揉着脑壳站直,时樾已经收了手,乖乖站在旁边,眼神很是无辜。他在短袖下摆蹭了下手,深色水痕晕得更大了些,“没、没事吧?”
“有事!”景夏拉开卫生间门。奇迹和两人对上眼,转了个圈,卯足力气——于是景夏又把门闭上了。里头狗动脱水的声音和洗衣机脱水似的,哗啦啦哗啦啦,特有劲。
“噗哧!”她一个没忍住。
于是时樾也笑,笑了会,又小声问:“撞疼了吗?”
“撞疼能怎样?”
时樾不笑了,“对不起。”
于是景夏把给奇迹吹毛梳毛的巨型工程撇给了他。
吹风机嗡嗡响,盖过了铺天盖地的雨声。景夏斜坐在沙发上,翘起湿漉漉的脚晾着。奇迹不喜欢吹毛,屁股宁次躲来躲去,于是风就吹了过来,落在她的脚上、膝盖上,落在她提着裤腿的手上,又扬起半潮的发丝。
暖洋洋的。
时樾蹲在奇迹面前,很有技巧地拎住它命运的后脖颈。他穿着件纯黑T,捏着她的粉色吹风机,眉头还拧得很紧,很专注,在阴天的自然光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硬朗。
她静静看了很久。
在一起的时间,时樾没给景夏做过饭,景夏没给时樾做过饭,两人也没一起做过饭。
景夏开始庆幸没一起做过饭。
“你别把洋葱和芹菜放在一起,炒得时候不一起放!”
“只剩下一个空碟子,我分两半放的。”
景夏用力拽柜门,第一下还没打开,第二下才展示里面立着的木盘,“能不能问我一声?”
时樾沉默,“……对不起。”
“贵妃鸡翅不放洋葱!!!”
“贵、妃——鸡翅?”
一回头的功夫甜口变咸口,景夏气得脸都变了,“洋葱是给牛仔骨配的!!!”
“不是做黑椒牛仔骨吗?”
“黑椒牛仔骨里不能放洋葱吗?!”
“……我没放过,对不起。”
几番下来,景夏一扔筷子,“你做吧我不做了。”
时樾举起双手,整个人局促无措,很小心地提问:“那鸡翅——”
“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景夏洗完手,往沙发一坐,毯子一盖,书往手里一掂,眼不见心不烦。
雨水不知疲倦地从窗玻璃冲刷而下。
“唰啦!”洋葱小米辣爆香。
紧接着是框里哐啷的锅铲锅沿碰撞声。
书上一个个紧挨的字扭来扭去,景夏向窗户看去,应在玻璃上的瘦削的背影格外清晰。
他在电磁炉上掂了几下勺,小臂肌肉隆起筋络凸出。翻炒、放盐,很是麻利。热汽蒸腾升起,填满了整个空间,又添上烟火气。
她向更远的地方看去。那棵树孤零零立着,摇枝晃叶,巍然挺立,时间在它的躯干上静止。
景夏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被网暴被人肉,还有许许多多的烦恼和有待思索的命题。
在这无人的旷野,直面自然,她仿佛在平行世界,过着平行人生。心也很安定。
爆炒出来的鸡翅很好吃,和贵妃鸡翅不一样的好吃。
景夏吐出一个又一个鸡骨头,然后一不小心对上时樾蕴了笑意的眼。她啪地打了奇迹的屁股,“别扒!小狗不可以吃鸡骨头!”
正专注于啃拖鞋的奇迹:?
景夏放下筷子,一直捏着筷子却运功似的没怎么吃的时樾这才开始夹菜。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三两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她本来吃得就撑,看得更撑了,“你这两天一直没吃饱?”
“嗯?”时樾将鸡骨头挑进垃圾袋,“我一直吃饭快,习惯了。”
“哪……”景夏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憋住了,“谁洗碗?”
“我。”时樾从善如流,虽然他在几句话前就开始动手了。
哪门子的一直哪门子的习惯,景夏腹诽。之前吃饭是比她快,但还在正常人的范围,现在简直是饿的有上顿没下顿的野兽,或者啃一小会就会被没收骨头的小狗。
短短两天,时樾已经摸清了所有厨具用品的位置,干活也麻溜。景夏看了一会发现没什么需要“指导”,便换了鞋,拎着茶壶茶碗下车。刚才洗澡的时候时樾已经支起户外桌椅,她坐下,撕开一包正佛手种抖进茶壶,滚水冲泡之后立刻出汤,倒进公道杯。
揣手等了会,景夏摸摸杯壁。听了会雨声,又摸了摸杯壁,掌心已经没有了温度。她倒进敞口茶碗里一口一口喝完,将九十度左右的水重新注入。
身后传来鞋子踩进湿透草坪的啪嗒声,景夏把另一只茶碗推到旁边。
时樾拉椅子坐下,在T恤下摆蹭掉手上的水珠,“奇迹睡着了。”
平稳流淌的茶汤歪出去三十度。景夏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昂。”
“裤腿沾了泥的地方我用洗衣液搓过了,明天到营地加满水之后直接扔洗衣机。”
“谁的裤子?我换下来的牛仔裤?”
“嗯。”时樾将茶碗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
景夏惊觉哪里不对。
这对话不像是分手五年后再相见的前男女友,像是结婚五年育有一子的夫妇。
时樾接过她手里的公道杯,先给她倒,再给自己倒,“很好喝,是什么茶?”
景夏信了他的鬼话,“给你什么不好喝?”
时樾再次一饮而尽,“……就是好喝。”
茶一盏一壶见底,雨一点一滴绵续。
中间景夏翻了会书,但看不进去。于是丢到桌上,支下巴望天,愁容满面。
时樾忽然站起来跑向前车,冒雨在后座翻腾了一阵,又冒雨跑了回来,右手从下摆塞进衣服里,显得鼓鼓囊囊。景夏瞅他刚又潮湿起来的头发,有伞两个字卡在嘴边。
他小心地提起衣摆,一抹橙色从余光中出现在视野。
景夏默了默,“你带了多少书?”
“就两本,没了。”时樾指尖点了下书皮,又指头顶,“现在是雨层云,能看到破云片。下雨虽然很烦,但收集晴天看不到的云彩。”
橙色封皮上写着《云朵收集者手册》,Thecloudcollector'shandbook。
封皮触感干爽,翻开,每一页是一种云朵类型的图片介绍和观测记录,包括日期时间地点天气条件。她从目录找了下雨层云。
【当人们抱怨云彩真无聊的时候,通常说的是雨层云。这种浓厚、灰暗、没什么纹理的雨云让别的云彩也背上坏名声。*】
景夏挑眉,继续读了下去。
【只有两类云由于经常带来降雨或其他降水而被定义,其中一类就是雨层云,另一类则是暴风雨到来时的积雨云……当云体阴暗、降水量中等或较大、模糊的云底出现颜色更深的碎层云——破云片(第47页)时,我们就可以确认收集到的是雨层云了。*】
景夏翻到47页看看照片,又翻回来看看照片,最后抬头看看。
是雨层云和破云片没错。
时樾从裤兜掏出根笔,递给她。
有备而来。景夏接过,在日期那行写下7月28日。
最最讨厌的下雨天,也因为这几个字而多出趣味。
《云朵收集者手册》和一直翻看的《见树又见林》并排,放在了远离茶壶的地方。
时樾问:“又看一遍吗?”
“嗯。”景夏顿了顿,“还记得呢?”
“当然。”时樾手臂搭在膝头,“善良是不仅仅看到自己的委屈和被压迫,更是要用这样的心里去理解其他边缘处境,尽量选择阻力更大的路,站在弱者那边**。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这个姿势,景夏恰巧能看到他手臂内侧暗紫的、蜿蜒崎岖的陈年伤疤。
早上他赤着上半身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和五年前长期泡健身房练成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不同,现在的他穿衣显瘦,脱衣更瘦。不是干瘦,而是那种体脂率极低、肌肉线条过于明显的精瘦,肋骨、脊柱、蝴蝶骨,根根分明。
还有、掌心厚厚一层泛黄的茧子。
看来骨外科医生抡锤子的传言颇有可信度。
久别重逢将近一个月,景夏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开口,“这些年,过得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时樾笑笑,“挺好的。”
挺好的,只是变得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时樾是生动的。
如果景夏怒吼:“黑椒牛仔骨里不能放洋葱吗?!”
时樾会立定站好,摇晃她胳膊,“我错了,下回一定提前问清楚。你别生气嘛!”
如果景夏抱怨:“又又又下雨,烦死了!”
时樾会冷不丁亲她一下,“那别看天了,看我嘛!都有半个月没见到面了,看我看我!”
旋即景夏意识到,自己也不一样了。
如果时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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