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崇渡口。
秋风正紧，卷着汴河的湿冷扑上岸来，人呼出口的都是些白气。官船正拢岸，差役疾步奔来，腰间铁链碰撞，叮当作响，瞬间将码头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顺天府的推官宣告码头封查，岸边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这官船上的曹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出了名的清俭。听说他在江州任上，三餐不过是糙米饭配清淡小菜，连官轿都舍不得常坐，寻常出门全靠两条腿。”
“可不是，说是整条船几乎都感染上了疫病，曹大人昨夜就呕吐发热，现在已晕过去了，说是气都快断了。”
“官府派了皇子太医去，前些日子不是管控住疫病了吗？”
这人压低了声音：“你想啊，这二皇子不过十几岁出头，初出茅庐没见过风浪，也没管过人……”
推官听着周围乌七八糟的说话声，心急如焚，喃喃道：“人还没来么？”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的跑来，“来了！来了！大理寺来人了！”
晨光熹微，船上众人都屏息凝神，寂静的活像下一秒就要奏哀乐起灵堂了，闻真正给曹主事把脉，推官看向从上船起就忧心忡忡不吭一声的夜昭，这位是朝廷新贵，他有意拉近距离，轻咳一声开口道：“夜少卿年纪轻轻便居刑狱要职，连身边随侍的都是青年才俊，大理寺真是人才济济。”
夜昭回之一笑，淡淡道：“这位是我在外聘请的医官，不是大理寺的人。”
推官口一噎，尴尬的笑了几声，“夜少卿慧眼识珠。”
闻真把曹主事的衣袖扯下，问候在一旁的小厮：“昨夜曹大人吃了什么？船上的下人们吃的什么？”
“都吃得熬菜。有白菜、土豆、豆腐、粉条、馒头。”
“还有余下的吗？”
“大人不叫剩饭剩菜，没有剩下得饭菜了。但厨房有没用完的食材。”
……
河道旁客栈二楼，一个男子身量高挑，站姿挺拔，挺鼻薄唇，但神情颇为冷淡。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俯视着外面人头攒动的渡口。
“吱呀。”木门推开的刺耳声从身后响起，大概是今天心情不错，他罕见没皱眉，“人解决了吗？”
推门的人冷汗涔涔，毕恭毕敬地朝男人冷漠的背影行了个礼，才开口道：“殿下，兄弟们没盯住，让蓑衣跑了。”
“废物！”男人一转身，把手边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四分五裂的碎在那人面前，那人心惊肉跳，顾不得地上的碎渣子，立刻就跪了下去：“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男人又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官船上，雾已散去，视线也渐渐变清晰：“大理寺来的是谁？”
“回殿下，是大理寺少卿夜昭。”
“上次姜白刺的不就是他？”男人冷哼一声，“别跪着了，给我倒杯水。”
……
民众们唠着嗑东盼西盼，可算把人给盼出来了，不仅有官员，还有提着一箩筐土豆两个小厮。
甲板上，推官从箩筐中左挑右选拿出个呲“芽”咧嘴的土豆，然后用了全身的力气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婶儿大娘们，众所周知，曹大人躬行节俭、节衣缩食，深受人民的爱戴，我非常理解大家焦急紧张的心情。现在秋寒料峭、秋高气肃、秋凉如骨，大家……”
冷风里的闻真紧绷着上半身，咬紧牙关听着这狗屁推官的车轱辘话，一点点的往夜昭身后挪去，企图用夜少卿那宽阔的臂膀来抵御几丝冷冽的秋风。
幸好民众中有性情中人，耳根子还没磨出茧，一个大妈就扯着更有杀伤力的破锣嗓子把推官的声音压了下去：“别拿这个破土豆东拉西扯了！曹大人到底怎么样了？”
推官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中的要紧物件：“对对对，大家看到我手中的土豆了吗？”
民众：“……”
这大概是整个早上最鸦雀无声的时候，推官很满意，并且自顾自的说下去：“这是个发芽的土豆，鉴于曹大人以身作则，为曹家上下十几人也上行下效，就说船上那位厨子吧，一心想着不能浪费分毫。土豆发了芽也不舍得丢，便接着做菜用了。可大家有所不知，这发芽的土豆是有毒性的，毒性还不小，吃了轻则会恶心呕吐拉肚子，重了还会头晕发热。”
“所以啊，大家伙儿都得以此为戒，往后瞧见发芽的土豆千万别吃。曹大人如今已然清醒过来，哎哎，曹大人您还没休息好大冷天的怎么就出来了，您……”
二楼的男人看着端着水哆嗦的下人，语气阴冷：“不是说蓑衣成功下了毒，船上的曹为危在旦夕了吗？这筐破土豆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蓑衣他可能叛变了。”
“好一个叛变……叛到谁处去了？夜昭还是那梁晏川？”男人一把拽住下人的领口，“三天之内这病再过不到俞都来，你就给自己准备后事吧。”
……
“闻真姐，这发芽的土豆威力真这么大吗？”马车外安宁稳步随行，隔帘问道。
大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并不稳，闻真小腿紧紧蹬着车底板，上半身斜倚在右后角，才不至于在摇摇晃晃又紧闭狭小的车厢中碰到夜昭的身体——来时挨到过几次，双方都感到无措，两厢不太情愿。
“这和发芽腐烂程度、毒素食用部位、个人体质都有些关系。但好在没人能查出来昨天船上的人吃的土豆是什么样的，自己的体质又是什么样的，这事才能稀里糊涂的过去。”闻真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事出紧急，只能如此了。”
“那家丁不会因此怨恨上厨子吧。”安宁又问。
坐在左后角的夜昭开了口：“昨在船上晚饭里放药粉的时候打探过，这土豆其实是曹主事不让扔的，想必家丁也都知道。厨子不过是推官想给曹主事留面子，出来顶锅给众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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