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吞孤山,寒雪泛青。
洗尘斋点着一盏孤灯,桌上堆满了翻乱的习字摹本,案前之人却已昏昏欲睡。
背完了书还要抄书,还要注意字形,注重笔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勒令返工重写。沈寒放下笔,甩了甩手腕,顿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手腕有些旧伤,平日里不受影响,用功久了还是有些累的。再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头两个大,仰过身子两眼一闭再也不想睁开。
敲门声响起,驱散了沈寒的困意。她起身拉门,见薛敢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个小纸包。
肉香味弥漫出来,沈寒感觉嘴里发馋——这肯定是荷叶鸡!
“嘘嘘嘘——美人儿,快放我进来,我刚偷偷溜下山买的酒和鸡。别被人看见了!”
薛敢说着就要往屋子里挤,身上还冒着白生生的寒气。
薛敢没穿夷山派刻板的练功夫,而是穿着一件鹅黄色交领窄袖短袍子,令沈寒眼前一亮。他腰间的束带松垮系着,发带也歪斜,浑身上下透露出富家公子的玩世不恭。生得一双明亮的笑眼,笑起来牙齿雪白,鲜活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比沈寒年少,刚满十六,正是最鲜衣怒马的年纪。
经历多了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少年多少有些欣慰,沈寒因此也喜欢与薛敢打交道,见到他就像是话本子里渴望精气的黑山老妖。于是沈寒猛地吸一口气,觉得少年气与荷叶鸡下酒已经将方才的抄书之痛一扫而空了。
关上屋门,屋内点了炭火,暖洋洋地熏着荷叶鸡的香气。
“哟,这么用功。”薛敢一把将书推到一边,摆上了鸡和酒准备大吃一顿。
沈寒连忙上前护住了书,“等等,你帮我个忙!”
薛敢挑眉,不解道:“什么忙?最近郁师姐忙着准备会武,应当没刁难你啊?”
“若是她刁难,我倒犯不着求你。”沈寒不怀好意地笑了,将书和笔递到薛敢面前,“我要是抄不完,你最敬爱的大师兄明天一定会罚死我。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罢,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笑弯成月,闪着狡黠又无辜的光。
薛敢一看到书就头大,连忙摆手,“这我可帮不了。美人儿你有所不知,你来之前咱们经论小测的末等是我,我没比你好到哪去。”
沈寒见状不愿罢休,将书送到薛敢面前,楚楚可怜道:“再次也比我强,你看我真的写不完了。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你大师兄非人,再熬下去别说吃鸡,觉我也没得睡。”
“我和你字迹不同,大师兄肯定会发现的。”
“你看我这字……还有字迹这一说吗……”
薛敢皱着眉放眼一扫,这歪歪扭扭若爬虫的字,但凡一个人抖着手写都能写出。
薛敢和沈寒对视了一眼,眼前的姑娘眉眼明媚,一双眼睛长而微挑,分外妖娆。他叹了口气,还是折服了。
沈寒坐在一旁长凳上美滋滋的喝酒吃肉,薛敢坐在对面埋头苦写,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薛敢写了一会,看到沈寒放下笔开始大快朵颐,不禁道:“你给我留点!”
“一人一半,我吃完接着写,换你吃。”
薛敢无奈道:“你不是不归寨寨主吗?应当没少吃山珍海味吧?怎么馋成这样?”
“前寨主!”沈寒纠正道,撕下一只鸡腿,“你不是薛家少爷吗?怎么也得半夜偷酒吃?”
“我自小上山,家里富贵山上贫,这少爷当得实在是没滋味。”薛敢长叹一声,继续道:“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不归寨好吗?”
回忆起不归寨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匪子无数,能记得的面孔除去殷九和荀老爹,只有两三个。都说匪子走的是鬼道,沈寒倒觉得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如真去做鬼痛快。
可沈寒还是要强的,道:“当然好。在不归寨我最大,呼风唤雨,鱼肉乡里,好不自在!”
“你是怎么当上寨主的?”
“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被赶出不归寨的?”
“我怕揭你伤疤嘛。”薛敢轻快地笑道:“再说了,皇帝都不能做一辈子,更何况一个匪寨。匪子最是言而无信两面三刀,你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回想起刚到不归寨时,她也不算孑然一身。她一无所有,和老爹相依为命又互相憎恨,从一无是处的小丫头片子到河神,若说这些匪子真的无人可信,也有那么几个人在殷九反她时为她拼命一搏。
是是非非不是几个词可以定性的,沈寒看待这些事,不予置评,只觉得心绪沉重如石。
最终,她吐出一句,“师兄,我也是匪子。”
薛敢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那个意思,美人儿,你不一样。”
“我知道师兄不讨厌我,只是,其他同门对我或是憎恶,或是无视。师兄为何愿意善待我?”
薛敢放下笔,一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最初……其实不是我。”
沈寒诧异地抬眼,手里的鸡都搁置了。
“是大师兄委托我看顾你。”
“郁珩?”沈寒惊得要站起来了。
“是啊。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要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
善待一个深陷苦海的人。好生傲慢的话。
沈寒不禁冷笑出声,带了几分轻蔑。
薛敢见状道:“其实我理解师兄为什么这么说,或许你不信,师兄是夷山品行最端正的人,是举世无双的君子。可我记得,师兄犯过一次大错,所以他懂这种身负罪孽的感受。”
郁珩也会犯错?这倒是奇了。沈寒开始觉得有趣,郁珩身上的谜团抽丝剥茧解开,就像解线球那般令人心情舒爽。
“说来听听。”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掌门唯一一次责罚他。大师兄在宗门祠堂跪了三日,还害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他好像彻底变了,比以前更加严苛。其他师弟只道是大师兄生来自持,知错能改,可我想这一定是个严厉的错误,而且是不能被我们知道的错误。”
沈寒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场景,烛火幽微的祠堂,少年的背影倔强地跪在那。他孤执如铁,守着自己犯的滔天大错。
这便是郁珩自己所说的,他的确也犯了错吗?可郁珩这样的人是不会认错的。他所做之事必经过缜密思考,一旦做出绝不后悔。即便是认错,他只会更加笃信自己所思所想,然后继续伪装成所谓的玉面少侠。
沈寒认定了这一点,心提到嗓子眼,仿佛从一点窥到郁珩的全貌,心里的窃喜和激动难以言喻。
薛敢补充道:“不过除却大师兄的委托,我的确对你没什么恶意啦!你打碎的那个石剑,我真的不当回事。人生能得几番畅快?干嘛被一些死物规训?”
“说得好!”沈寒就喜欢薛敢身上不受规训的自由,她撕下一块鸡翅,塞进了薛敢嘴里。
抄写完后,两人风卷残云般用完餐,已然是子夜。
薛敢买酒之事绝不能被发现,不然免不了一时辰烈日桩。两个人收拾了鸡骨头和酒坛子,打算到山脚下毁尸灭迹。
夜色深沉,夷山寂静得令人后背发寒。
夷山派的山门并非在山脚,这是因为当年夷山宗师立派之时,为了抵御其他门派抢夺心法,特在夷山脚下设立了三大关。三关之中,第一关乃是巡防的夷山弟子,第二关是夷山剑阵,第三关是一道天然的土囤。三关通过,才能顺利上到夷山,叩响山门。
曾经沈寒率领不归寨闯山,在夷山派并不想真的同她交锋的情况下,依然在三大关费劲心力。她也没想到后来逃上夷山会如此容易。
薛敢在第二关的山坡处,找了个树根挖开,将酒坛子埋了进去。
他一边埋坑,一边道:“前面几处我也埋过,都被大师兄发现了。这次我就不信大师兄能抓住我。”
沈寒沉默不语,总觉得周遭有些诡异。
薛敢瞥了一眼沈寒,发觉她手掌心那道狭长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痂。他便说:“你的伤好了?我师父找到医治法子了?”
“你师父才不想管我呢。”沈寒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转而警惕道:“师兄,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古怪?”
薛敢喝了酒,说话都颠三倒四,“哪里古怪?”
“走!”沈寒一把拽住薛敢,转头往山上跑。
两个人刚吃了顿饱饭,薛敢不胜酒力,跑得胃里翻江倒海,冷风直往肚子里灌。他想停下来喘一会,沈寒力气大,他根本挣不过,只好道:“我歇一下,就一下!”
“不行!我感觉不太对!”
“哎呀,这不就和平日里一样?哪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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