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承华宫精致的窗棂,楚玉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关禧小屋门外。
叩门声很轻,三下,不急不缓。
关禧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深重。听到敲门声,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楚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精细的酱菜,她的目光在关禧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如常平静:“娘娘吩咐,让你这几日不必去书斋了。先把这些吃了,好好歇着。”
关禧愣住,看着那明显比平日精致许多的早饭,心头涌起复杂情绪:“这……谢娘娘恩典,谢谢楚玉姐姐。”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昨夜……后来……”
“昨夜无事。”楚玉打断他,将托盘放在桌上,“陛下与娘娘说了会儿话便起驾回宫了。倒是你,陛下临走前,特意提了你身子单薄。”
关禧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娘娘体恤,已经吩咐了,让我去请太医署的张太医过来,给你好生瞧瞧,仔细调理。”楚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医正,最擅调理内虚体弱之症,给不少主子都看过诊,嘴也严实。你且等着,我先去禀报娘娘,稍后便带人过来。”
说完,她也不等关禧回应,转身便走,留下关禧坐在床上,端着那碗还烫手的白粥。
请太医?专门来给他瞧病?调理?
他想起昨夜皇帝那句轻飘飘的“别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又想起冯昭仪那滴水不漏的应答。这哪里是体恤,这是要将皇帝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坐实,也是要将调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既是对皇帝示好,也是……
关禧放下粥碗,胃里一阵翻搅,毫无胃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楚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深青色太医官服,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药箱。正是张太医。
张太医进了屋,目光温和地扫过关禧拘谨不安的脸,又看了看这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小屋,微微颔首,对楚玉道:“青黛姑娘,老朽诊脉望色,需得安静。可否……”
这是委婉地请楚玉回避。在宫里,即便是太监看病,涉及到下身隐私伤处,宫女在场也多有不便。
楚玉神色不变,只对关禧道:“张太医医术高明,你仔细配合便是。”又转向张太医,福了一礼,“有劳张太医了,娘娘那边还等着回话,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关禧和张太医两人。
关禧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尖泛白,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堪的颤意。
张太医将药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取出脉枕,银针,小瓷瓶等物,摆在一旁。他走到关禧面前,在楚玉方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和:“小公公不必紧张,老朽行医数十载,什么症状都见过。你且放松,先让老朽看看脉象。”
他的声音温和,稍稍缓解了关禧紧绷的神经。
关禧僵硬地伸出手,放在脉枕上。张太医三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后,又让他换了另一只手。过程中,张太医眉头微微蹙起,偶尔睁开眼,仔细打量关禧的面色,舌苔。
“脉象细弱,气血两虚,肝气郁结,脾胃不和。”张太医缓缓道,“可是长期饮食不调,忧思过度,加之……旧伤未愈,耗损了根本?”
关禧低低“嗯”了一声。
张太医收回手,看着他:“小公公,医者面前无讳疾。老朽奉娘娘之命前来,必要为你调理妥当。你且……褪下衣物,让老朽看看伤处恢复如何,才好对症下药。”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刺进关禧心脏。
他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褪下衣物……给一个陌生人看那最丑陋,最屈辱,最让他痛恨的部位……
“小公公?”张太医耐心地唤了一声。
关禧没有选择。
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腰间系带。
当最后一点遮蔽离开身体,将那因半割手术而残存,又因他自毁一拳而更显狰狞红肿的伤处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关禧别过头,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张太医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还戴上特制的薄羊皮手套,极其轻缓地触碰,按压了周围组织,检查肿胀程度和皮温。
“伤口愈合尚可,但皮下有淤血积聚,血脉不畅,加之你本就体虚,故而红肿难消,疼痛持续。”张太医检查完毕,褪下手套,“此前用的金疮药还算对症,但力度不足。老朽这里有一瓶玉露生肌散,化瘀生肌的效果更好些,外敷。再开一剂内服的方子,益气养血,疏肝解郁,配合着用,好生将养月余,当可无碍。”
说罢,他看着关禧惨白的脸色,温和地补充道:“小公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有所损伤,亦是己身。善待之,方是长久之计。万勿再行自伤之举,徒增苦楚。”
关禧抬起眼,对上了张太医那双阅尽世情,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医者对人本身痛苦的悲悯,以及一丝了然,他显然看出了这伤不全是旧创,有新增自伤的痕迹。
这了然,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关禧无地自容。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太医。”
张太医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始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关禧用最快的速度拉上裤子,系好衣带,手指依旧抖得厉害。
张太医写完了第一张方子,吹了吹墨迹,放在一旁。他略一沉吟,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质地稍显不同,印着浅浅暗纹的纸张。
笔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比方才更慢,更仔细。药名与分量也更为特殊。
写罢,张太医将两张方子并排放置,待墨迹干透。他转过身,看向关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小公公,这第一张方子,是治你眼下气血亏虚、伤口淤肿之症,照方服药,仔细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张暗纹纸笺。
“这第二张……是娘娘特意嘱咐,命老朽为你开的培元固本之方。其中几味药材颇为珍贵,太医署也需按例支取。此方需待你外伤痊愈、气血稍复之后,方可开始服用。”
“此方专为调理内侍……精气神魄,固本培元。长期服用,可强健筋骨,滋养元气,于……于日后侍奉,大有裨益。”
“侍奉”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
关禧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太医,又看向那张暗纹方笺。培元固本?调理内侍精气?日后侍奉?
冯昭仪吩咐的……她不仅要治他的伤,还要把他调理得更好,更符合……皇帝的需要?
一股比方才检查身体时更甚的恶心与寒意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再是一个有尊严的残损之人,而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磨,修饰,以备呈上的器物。
张太医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屈辱,将两张方子仔细折好,又将那瓶玉露生肌散放在旁边,温声道:“第一张方子的药,稍后自会有人煎好送来。这瓶药膏,每日早晚洁净后數用。至于第二张方子……”他略一停顿,“待你身体好转,青黛姑娘自会安排。”
说完,他提起药箱,对着关禧微微领首:“小公公好生歇着吧,万望珍重己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楚玉安静地候在廊下。
张太医将两张折好的方子递给她,声音不高不低:“青黛姑娘,这是老朽为小公公拟的方子。这一张是治眼下之症,按方煎服即可。这一张……”他指尖在第二张暗纹方子上轻轻一按,“是娘娘特意嘱咐的培元方,药材有些特别,需按太医署的规矩来,待小公公外伤好了,再依时服用。”
楚玉神色不变,双手接过方子,指尖触及那暗纹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收好,又接过药瓶,福身道:“有劳张太医费心,娘娘那边,我会如实回禀。太医慢走。”
送走张太医,楚玉站在廊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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