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刚过。
关禧睁着眼,躺在乾元殿东厢房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
一夜未眠。
不是恐惧,不是后怕,而是亢奋。
昨夜被孙得禄救回后,他依着皇帝口谕,被太医诊了脉,开了安神汤,送回这间看似安全实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屋子。他斜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风声,在脑中一遍遍复盘。
赌对了吗?
他赌泥鳅黄那见钱眼开又狡兔三窟的市井混子,能在太后的人反应过来彻底控制或转移物证前,抢先一步。赌的是太后的傲慢,她或许以为控制了人,监视了传递渠道,捏住了他关禧的命门,那埋在旧居树下不起眼的旧物,便如囊中之物,不必急于一时。
这种傲慢,源于绝对的权力掌控感。
他也赌皇帝会及时伸一下手。昨夜孙得禄来得确实及时,甚至带了侍卫和太医,阵仗不小。这意味着皇帝至少在当时,不想他立刻死。无论是为了他可能查到的线索,还是仅仅为了维护自己乾元殿的人不能随意被处置的颜面。
至于人证春杏被太后带走静养,在意料之中。从他开始探查,春杏就是最脆弱的环节,太后绝不会留她在浣衣局这个可能被继续接触的地方。
天光微亮时,窗棂传来有节奏的三下叩击,两短一长。
关禧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灰蒙蒙的晨雾,一个蒙着头的身影一闪而过,一个用油污布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塞了进来,旋即像受惊的老鼠般窜入雾气中,消失不见。
是双喜。按照他昨夜交代的暗号和地点,从宫外与泥鳅黄的秘密交接点取回了东西。
关禧迅速关窗,回到床前,就着透入的微光,一层层打开油污布帕。
里面躺着一支鎏金簪子,样式普通,有些过时,金质也不纯。他小心捏着簪头,轻轻旋动,簪身中空,里面果然卷着一张的纸片。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抽出纸片,展平。
上面是宝昌号特有的朱红印鉴,票面金额:纹银八十两。签发日期:永昌五年六月初七。最关键的是,取款人留印处,盖着一个清晰的私章,虽印泥有些晕开,但徐宛白三个篆体小字,依然可辨。
铁证。
关禧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了两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愉悦?
是的,愉悦。
他摩挲着金簪和纸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死过一次的人,对第二次死亡,似乎真的少了些本能的畏惧。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经历了,皇宫这场真人版超高难度的生存游戏,每过一关,每拿到一点筹码,都让他有种成就感。
至于太后昨晚的杀意,皇帝的权衡,未来的凶险……那都是下一关的剧情。
现在,他手里有道具了。
重新包好簪子和票根,藏入怀中暗袋最深处,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换上那身簇新的靛蓝云纹随堂太监常服,将腰牌挂得端正。
孙得禄已经在那里,看见他时,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惊异,没想到他还能如此完整且镇定地出现。
“关公公,身子可大好了?陛下正问起你。”
“劳孙公公挂心,已无大碍。”关禧微微躬身,“这就进去给陛下请安。”
书房内,炭火温暖,龙涎香沉静。萧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着一份奏章,朱笔悬停,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关禧身上,打量。
从头发丝到靴尖,从平静的面容到挺直的身子。没有惶恐,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甚至没有急于表功的急切。就像昨日差点被扔进废井的不是他,就像昨夜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寒。
“看来太医的安神汤颇有效验。”萧衍放下朱笔,语气平淡,“今日气色倒好。”
“托陛下洪福。”关禧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奴才昨夜鲁莽,令陛下忧心,罪该万死。然陛下交办之差事,奴才幸不辱命,已有进展,特来复命。”
萧衍身体前倾,手指在御案上叩击:“哦?有何进展?”
关禧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奴才查得,永昌五年李婕妤案中,关键宫人春杏曾收受巨额贿赂,为其构陷旧主提供伪证。贿银八十两,源自宝昌票号,签发于永昌五年六月初七,取款印鉴为徐昭容娘娘私章。此金簪乃春杏与宫外旧情人之信物,内藏票根,为春杏暗中保留,埋于其旧居窗外枣树下,以防不测。昨夜,奴才已设法取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春杏,昨夜已被浣衣局张嬷嬷带走,言称静养。奴才推断,此刻应在太后娘娘掌控之中。”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御书房。
萧衍的目光紧紧锁着关禧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到那双托举着证据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上。
昨夜,惊魂未定,差点命丧废井。
今晨,便能如此冷静地交出铁证,甚至清晰点出人证已落入太后之手。
这份心性,这份效率,这份镇定,远超他的预期。
震惊吗?是的。他预想过关禧或许能查到些线索,可能拿到一些边缘证据,但没想到是这般直接,这般致命的物证,更没想到是在经历了昨夜那般凶险的敲打甚至灭口威胁之后。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算计到了自己不会让他死?
萧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油布包,拿起,打开。金簪黯淡,票根脆薄,但那方徐宛白的私章印迹,在御书房明亮的晨光下,刺眼无比。
他的手指收紧,那纸片边缘被捏出细褶。
徐宛白……太后……
果然是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铲除异己,稳固地位。而这笔账,这罪证,竟然真的被一个小太监,在太后眼皮底下挖了出来,送到了自己面前。
“你做得很好。险中求胜,胆大心细。昨夜之事,朕已知晓。永寿宫那边,朕自会处置。”
“只是关禧,你可知道,将此物呈到朕面前,意味着什么?”
关禧跪得笔直:“奴才只知为陛下办事,查明真相。此物乃案情关键,自当呈交陛下圣裁。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妄议。”
“圣裁……”萧衍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啊,圣裁。证据确凿,按律当严惩。徐昭容构陷妃嫔,欺君罔上,其行可诛。”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更沉,更缓:“但,她腹中怀着朕的骨血。太后,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此刻动她。”
关禧心头了然。果然如此。皇帝的反应,在他的推演之中。震惊于证据,认可他的能力,但……不会立刻发作。
“陛下圣明。”关禧伏身,“奴才唯陛下之命是从。”
萧衍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良久,才道:“此事,到此为止。证据,朕收下了。李婕妤旧案,朕心中有数。你昨夜受惊,今日且回去歇着,浙江司的差事和林敏之的折子,也先放一放。”
这是要冷处理,也是保护。将他和这烫手的证据,暂时从风口浪尖移开。
“奴才遵旨。”关禧叩首,起身,垂手退后。整个过程,没有多问一句,没有流露半分不解或委屈。
走到门口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只有他能听清:
“关禧,记住,有时候,刀藏得深,比急着见血,更有用。朕……需要一把能藏住的刀。”
关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深深躬身:“奴才谨记陛下教诲。”
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关禧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乾元殿上空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赌对了,也过关了。
物证成功上交,皇帝拿到了能制衡徐昭容和太后的把柄,暂时不会用。他自己,证明了价值,获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以及一句藏刀的暗示。
太后那边,杀意已露,暂时被皇帝挡了回去。人证在她手里,物证在皇帝手里,双方暂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徐昭容……她的命运,或许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皇帝在等,等那个孩子落地。届时,新账旧账,只怕要一并清算。
至于他关禧?
难得的半日闲暇。
该做点什么?
念头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内务府派办处。
王元宝。那个当初将他从净身房一堆半死不活的新人里挑出来,啧啧称赞过好相貌,随手塞进承华宫书斋的管事太监。
算不上恩情。在宫里,这种挑选与安置,更像是一种对物件的估量和随手摆放。王元宝当时看中的,大概也只是这张或许能有点用处的脸。但无论如何,比起那些在净舍就高烧死去,在苦役司被磨折得不成人形的,他小离子,后来的关禧,终究是因着王元宝那随手一指,得了份相对轻省,甚至阴差阳错走上青云路的起点。
是该去看看。以如今的身份。
还有……小石头。
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常服,料子是好的,颜色沉稳,不似那身天青扎眼。腰牌悬着,这是身份的凭证,也是护身符。他没带双喜或贵平,独自一人,出了乾元殿的范围,朝着宫廷西北角那片低矮,嘈杂的宫宇群落走去。
越往西北,宫殿的规制越低,路面不再是一尘不染的金砖或青石,而是普通的方砖。来往的太监宫女衣衫颜色黯淡,形色匆匆,脸上多是麻木或疲倦。
内务府派办处占据了一大片连排的厢房,门前开阔地晾晒着各色宫人衣物,布匹,几个小火者正费力地摇着轱辘从井里打水。人来人往,搬运箱笼,核对名册,低声交涉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关禧的出现,像一滴清油落进了浑浊的汤里。
他那身即便半旧也质地精良的鸦青袍子,挺括的肩背,过于白皙洁净的面容,尤其是腰间那块深色的乾元殿行走腰牌,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探究,敬畏,嫉妒,迅速在周围低垂的眼帘下交换。
他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正中间那间挂着派拨核验牌子的屋子。门敞着,里面人声鼎沸,几个穿着灰蓝色管事服色的太监正围着几张堆满册子的长条案,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味。
关禧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
角落里,一张稍小的旧书案后,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袍的老太监,正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眯着眼费力地核对着手里一卷泛黄的名册。
正是王元宝。数月不见,老态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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