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知道!”
关禧死死拽着,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衣料里,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你刚才说了回去,你为什么会说回去?楚玉!你看出来了是不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和小离子不一样!”
楚玉确实早有怀疑。
从最早在净舍留意到这个容貌过盛,在高烧濒死中突然诈尸并爆出截然不同语汇的少年,到他被调入承华宫后,展露出的与出身不符的细致,识字能力,还有那两首意境迥异,绝非农家子能胡诌出的诗句,再到他某些时候过于异常的眼神和反应,对自己身体那种憎恶的疏离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宫中不是没有借尸还魂,孤魂野鬼附体的传闻,早年还有过妃嫔被指妖邪附体而被秘密处死的旧事。
楚玉见识过人心鬼蜮,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占据着小离子这具躯壳的东西,绝非原本那个怯懦懵懂,只为求一口饭食活命的农家少年李景和。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关禧攥着她衣摆的手腕,指尖用力,“我是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不像小离子,李景和早就该死在净舍的草席上了,现在顶着这副皮囊的是谁?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什么山精妖魅?”
她盯着关禧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你这种不一样,娘娘容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因为你顶着这张脸,或许还能在陛下那儿换点好处。若让人知道这壳子里换了芯,是个不知来历的邪祟,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烈火焚身?还是被打入暗牢,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关禧的身体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希望,楚玉信这个,她相信有孤魂野鬼,她至少接受壳子里换了芯这种设定,这就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在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至少,在楚玉这里,有被认知的可能。
“我不是邪祟!”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不管不顾地低喊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醒过来,就在停尸房,就成了这样,我不属于这里,我真的想回去!想回家!回我该去的地方!”
他紧紧反握住楚玉扣着他手腕的手,语速快得近乎癫狂:“楚玉,你帮帮我,你既然看得出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或者你告诉我,宫里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事?有没有人回去过?”
楚玉被他眼中的期盼烫得手指一颤,想要甩开他。回去?回哪里去?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还想回到原来的身体?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深宫之中,只有吞噬,没有归途。
可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病态潮红,看着他眼中那簇拼命燃烧,注定无望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用这样不甘的眼神,仰望过无法逾越的宫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她斩钉截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朝禁绝巫蛊妖邪,宫中更视此为禁忌。从未有记载,也绝不可能有。所有不一样的东西,最终的下场,都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关禧死死攥着她的手指,那力道不容抗拒。
“你听好了,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既然进了这具身子,成了小离子,你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当好你的小离子,办好娘娘的差事,养好你的身体。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关禧的手指被强行掰开,脱力地垂落在地,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他看着楚玉决绝的脸,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死寂,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被她亲手掐灭,比从未有过更让人绝望。
“所以,”他喃喃着,“无论如何,我都只能等着被送去侍寝,是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楚玉背对着他,身形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弯腰捡起地上之前打翻的碎碗片,随手丢到墙角。
“我会让人再送吃的和药来。你若再不吃,我就真叫人灌了。小离子,想想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除了听话,你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背对着地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丢下了一句话:
“至少活着……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包括你那些不一样的念想。”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没有再回头。
门轻轻合拢,将一室冰冷和绝望重新锁在关禧周围。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久久没有动弹。
楚玉的话像最后的判决,封死了他所有幻想的退路。回去是痴心妄想,死亡亦不被允许。他只能在这具残缺的躯壳里,清醒地,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屈辱终点。
可是……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楚玉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劝他苟活?还是……一丝极其隐晦,连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松动?
“活着,或许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关禧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慢慢撑着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重新挪回了床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虚弱的身体和未愈的伤口。
躺回被褥里,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绝食求死,看来是行不通了。楚玉说到做到,她真的会叫人灌他。那样更屈辱,而且死不了。
或许……她是对的?
至少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自己是谁。活着,才有可能……抓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楚玉,是那个每日送饭的小太监,端着一碗新熬的,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睁着眼面色灰败的关禧,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关禧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直到热气渐渐稀薄。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已经微温的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稀粥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
味道很淡,甚至有些寡味。
但他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
药汁入腹,带来一阵暖意,也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眩晕。
他放下空碗,重新躺下,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
认命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把回去这个念头,像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盖上厚厚的土,再覆上名为“活下去”的石板。
既然死不了,也回不去,那就先活着吧。
至少,得有力气活着。
第二日清晨,当小太监再次端着米粥和汤药进来时,看见的不再是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壳,而是一个已经自己坐起来,背靠着墙,面色苍白,眼神有了些微不同的人。
关禧接过粥碗,安静地吃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他把空碗递回去,“告诉青黛姐姐,药喝完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应下,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玉很快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不是在装模作样,眼神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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