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关禧告了假。
理由现成且无可指摘,收拾浴堂时脚下打滑,重重撞伤了额角,连带扯到了尚未完全养利索的旧伤处,疼得厉害,起身都艰难。
陈立德来看了一眼,见他额上青紫带血,面色惨白,蜷在薄被里不住发颤,冷汗浸湿了鬓角,只当是摔得狠了,兼之旧伤复发,骂了句“不当心的小兔崽子”,便挥挥手准了,只吩咐同屋暂空的小太监每日送些饭食清水过来。
真实的情况,只有关禧自己知道。
额角那点撞伤算不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下身。那一拳,他用了死力,砸在曾经溃烂流脓好不容易才愈合结痂的脆弱部位。旧伤新创叠加,当夜回去后便疼得他几乎晕厥,翌日清晨更是肿起老高,火辣辣地灼痛,稍一移动便如钝刀刮骨,甚至能摸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硬块和滚烫。
他不敢声张。只能咬牙忍着,用冷水浸湿的布巾勉强敷着,蜷缩在床铺最里侧。
疼痛是持续而尖锐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
那晚浴堂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楚玉冰冷审视的目光,自己那不受控制丑态毕露的反应,以及最后那自毁的一拳……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自尊。
他厌恶这具身体,厌恶它残存的男性特征,厌恶它在最不堪的时刻背叛自己的意志。那一拳砸下去时,除了剧痛,竟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就能惩罚这具躯壳,就能向那个看透了他窘迫的人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故意的?证明他也觉得恶心?
关禧将脸埋进散发着枕头里。
他怕见楚玉。怕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从她眼中看到怜悯,鄙夷。他鸵鸟般将自己藏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晚的难堪,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
送饭的小太监每日按时将粗陋的饭食和清水放在门口,偶尔好奇地朝里张望一眼,又匆匆离去。关禧大多时候没有胃口,伤痛和心绪折磨得他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眸子,因发烧痛苦而显得异常湿润明亮,又空洞得吓人。
第五天晌午,他正昏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被伤处的抽痛折磨得眉头紧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同于往日小太监放饭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了。
关禧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薄褥,闭紧眼睛,假装沉睡。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前。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不是承华宫常用的檀香。
是楚玉。
关禧的心脏收缩,连呼吸都屏住了,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楚玉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片刻。关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或许还有身上。那目光不像那晚在浴堂般锐利逼人,却依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极轻微的瓷器触碰木头的声响。一个小瓷瓶被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每日两次,外敷。”楚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额上的伤,结痂前别沾水。”
她顿了顿,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娘娘那边,自有我去说。你安心养着。”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如来时一般轻悄,门被重新掩上。
关禧僵着身子,直到那清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床头。
一个素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触手微凉。他打开嗅了嗅,药膏呈淡褐色,气味清苦,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金疮药都要纯粹些。
她亲自送药过来。没有质问,没有探究。
这比任何责难都更让关禧心慌意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懒得计较他那晚的失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掌控?
他握着冰凉的瓷瓶,指尖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咬着牙,忍着羞耻,艰难地给自己上了药。药膏触及肿胀灼热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缓缓化开的清凉,真的将那噬人的灼痛压下去些许。
接下来两日,那药瓶每日都会在晌午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头。有时里面是药膏,有时换成了几颗包好的,气味更浓郁些的药丸,显然是内服化瘀的。送药的人再未现身,但关禧知道是她。
他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好转,高烧退了,红肿也消下去一些,但依旧疼得厉害,下地行走更是奢望。他整日昏睡,偶尔清醒,便对着斑驳的屋顶发呆,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现代教室里的日光灯,一会儿是停尸房的草席,一会儿是楚玉在浴堂门口提着灯的身影,还有那句“看住你这不听话的身子”。
请假第八日的傍晚,送饭的小太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道:“离子哥,陈公公让我捎句话,问你什么时候能下地?娘娘那边……好像有些文书的事儿,旁人不熟手。”
关禧心里一紧。冯昭仪要用人了。不能再躲下去,他试着动了动,伤处扯着疼,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他哑着嗓子回道:“劳烦告诉陈公公,小的……明日应该就能勉强走动了。”
小太监应了一声,跑了。
关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逃避终归不是办法。伤总要养,日子总要过。楚玉那边……既然她选择送药而不深究,或许那页尴尬的篇章,可以暂时翻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挪动着,开始尝试下床。脚掌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下身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湿透单衣。他扶着床沿,喘息良久,才勉强站稳,一步步,挪向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苍白憔悴,额角的青紫已转为暗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将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拉平。
该出去了。
*
次日清晨,关禧强撑着起身,换上了那身靛青色太监服。
他来到书斋时,天色尚早。
案头堆着一些待整理的文书,多是这几日积压下来,需要核对归档的零散记录,不算繁重,却需细心。
关禧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字句与数字上。疼痛如影随形,指尖因虚弱而有些发颤,落笔时需格外用力才能保持平稳。但他做得极专注,与那股不适感争夺着每一寸清醒的神志,速度竟比平日还要快上几分。
不到午时,案上的文书已处理妥当,分门别类,誊录清晰,整齐码放。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欲缓一缓,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珠帘微响,一道温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冯媛。
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恬淡,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是万寿节前后的风波劳神所致。她目光扫过书斋,落在关禧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身形也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微微一顿。
“身子可好些了?”冯媛开口,声音温和,“陈立德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旧伤也犯了。既然未好利索,不必急于做事,仔细将养才是。”
关禧连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迅速松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奴才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不敢耽误娘娘的差事。”
冯媛走近两步,目光在他额角的淡痕和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这样差,还说无碍。在这宫里当差,身子是本钱。差事永远做不完,命却只有一条。”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日的淡然,“既然你做完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午后也不必过来了,好生养着。”
“是,奴才遵命。”关禧垂首应道,心头微松。冯昭仪的关心点到即止,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并未深究他伤势的具体情形,也无意多留。
冯媛又简单问了句文书归档的情况,关禧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斋,看方向是回内殿准备午憩。
关禧重新坐下,等着那股因起身行礼而加剧的痛楚慢慢平复。书斋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没过多久,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珠帘再次被挑起,楚玉走了进来。她已将冯媛送回内殿安顿,此刻独自返回,身上还带着正午阳光留下的些微暖意,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关禧的心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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