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承华宫西厢那间小屋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更晚。
关禧不再抗拒楚玉带来的任何东西,汤药,饭食,书籍,乃至那些关于伺候的教导。他沉默地接受,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在这深宫活下去的知识。
只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麻木的顺从,如今是清醒的蛰伏。他的眼睛在听楚玉讲解宫廷规矩,各宫关系时,会专注地追随她的每一句话,偶尔在听到关键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楚玉自然也察觉了这种变化。她依旧面无表情,教导时语气平板无波,但讲解的内容却悄然调整。不再只局限于如何取悦皇帝的技巧,开始夹杂更多看似无关的信息:朝中几位阁老的姓氏与立场,六部尚书的更迭轶闻,京城几大世家的姻亲脉络……甚至偶尔,她会无意间落下几本不属于太监该看的书,本朝《会典》的残卷,历年科举的《登科录》,乃至一些文人私刻的朝野见闻录。
关禧来者不拒。
他白天在书斋处理那些琐碎的宫务记录时,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数字和物品名目上。他会刻意记下各宫支取用度的频率,数额,对比不同季节,不同节庆时的变化,从中揣测各宫的势力消长与皇帝的态度倾向。他看到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的用度激增,看到皇后宫中赏赐出去的物件规格远超寻常,也看到太后所居的永寿宫,用度始终平稳却透着不动声色的厚重。
夜里,油灯下,他艰难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文言。这个架空王朝“晟”的历史,官制,地理,像一幅巨大的拼图,被他一点一点从破碎的文字中拼凑起来。
永昌元年。
当今皇帝登基改元的第一个年头。先帝在位日久,晚年多病,朝局曾被几位权臣把持。萧衍不是长子,其生母郑书意,即如今的太后,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只是边镇一名中级武将。
然而这位郑太后,却有着惊人的胆识与运气。
她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萧衍,在先帝后宫并非最得宠,却因诞下皇子而稳住了地位。先帝晚年,诸子夺嫡,血雨腥风。萧衍彼时年幼,看似毫无胜算。是郑书意,凭借其父在军中的些许人脉,以及在后宫多年经营下的人情网络,暗中联络,合纵连横,竟在最后关头,将当时年仅十八岁的萧衍推上了太子之位。
不久先帝驾崩,萧衍登基,郑书意顺理成章成为太后,时年不过三十三岁,是晟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如今皇帝萧衍二十三岁,登基五年,改元永昌,意欲开创一番新气象。而太后郑书意,也才三十八岁,正是一个女人阅历,手腕与野心都臻于成熟的年纪。她居住的永寿宫,看似远离前朝纷争,实际却是后宫乃至朝堂无数暗流的源头。皇帝对这位一手将自己扶上帝位的母亲,感情复杂,既有依赖,也有提防。太后母族郑氏,如今已非当年的边镇小将,其父兄子侄多在军中担任要职,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外戚势力。
而后宫之中,暗流随永昌元年的到来,更加汹涌。
皇后柳氏,出身百年清流文臣世家,其父是当朝首辅柳文正。柳后端庄贤淑,但入宫多年无所出,中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无子便是最大的隐忧。她需要维持皇后的体统与贤名,亦需时刻提防任何可能威胁她地位的妃嫔与子嗣。
徐昭容徐宛白,正是如今后宫最灼眼的存在。其父是吏部左侍郎徐阶,兄长也在吏部任职,虽非顶级门阀,却是太后亲手提拔的新贵,在官员考核升迁上颇有实权。徐宛白骄纵貌美,如今又怀有龙嗣,风头一时无两。她与冯昭仪不睦已久,如今更是将承华宫视为眼中钉。
而冯昭仪冯媛……
关禧放下手中记录着去年年节赏赐的玉牒副本,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冯媛出身江南冯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几位翰林学士,父亲现任国子监祭酒,清贵却无实权。冯媛能在新人辈出的后宫稳居昭仪之位,并得协理宫务之权,凭借的绝不仅仅是温婉的性情和清丽的容貌。她的智慧与冷静,关禧已领教多次。冯家看似不涉党争,但在清流文人中声望颇高,是一股润物无声的力量。
冯媛将关禧握在手中,既是对皇帝某种心照不宣的迎合,也是在徐宛白有孕,皇后无子的局面下,为自己增添的一枚特殊筹码,一枚或许能吸引皇帝注意,分走玉芙宫恩宠,甚至探听某些消息的活棋。
至于楚玉……
关禧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楚玉,或者说楚玉背后可能代表的,冯媛更深层的布局与心思,依旧是一团迷雾。她教他这些,是在为冯媛培养一个更高级的棋子,还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关禧不知道。但他清楚,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可能才越大。
*
“今日讲《礼记·曲礼》。”
楚玉的声音在书斋一角响起,平淡无波。她面前摊开一卷书,关禧垂手立在案前。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楚玉念道,指尖划过书页,“此乃修身之基。在御前,更须时刻谨记。陛下不喜轻浮孟浪之辈。”
关禧默默记下。
这些日子,楚玉的教导内容愈发庞杂。从最基础的进退礼仪,言辞应对,到宫廷服饰,器物使用的禁忌,再到各宫主要人物的脾性喜好,彼此间的恩怨纠葛。她像在填鸭,将无数信息硬塞进关禧的脑子。
有时,她会突然提问。
“若陛下问起你读何书,当如何答?”
关禧垂眼:“奴才愚钝,只识得几个字,勉强能看账目文书,不敢妄言读书。”
“若陛下让你以秋日为题,说句话呢?”
关禧心念电转,想起楚玉曾提过皇帝不喜过于雕琢的辞藻,偏好简洁有物:“奴才见识浅薄,只觉得御花园中金桂香气袭人,枫叶红似火,都是托陛下洪福,才有这般盛景。”
楚玉不置可否,继续问:“若陛下提起玉芙宫徐昭容有孕,后宫同庆,你有何感?”
关禧背脊微僵,旋即放松,声音平稳:“奴才为陛下、为徐昭容娘娘欣喜。皇家子嗣昌盛,是天下之福。”
“哦?”楚玉抬眼,目光如锥,“那你觉得,冯昭仪娘娘听闻此消息,该如何做才算得体?”
这个问题更险。关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娘娘协理六宫,自当谨遵皇后娘娘吩咐,尽心安排照料,彰显后宫和睦。私下……想必也为陛下高兴。”他绝口不提冯昭仪与徐昭容的不和,只强调宫规。
楚玉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掩去,“尚可。记住,在陛下面前,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涉及后宫诸事,绝不妄议。你的本分,是伺候好陛下,让陛下舒心。其余一切,与你无关。”
“是。”关禧应下。
他知道,楚玉在训练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御前侍奉,既要懂得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展现一点特别,又要牢牢记住自己卑贱的身份,绝不能有任何逾越或卷入是非的迹象。
这其中的分寸,如走钢丝。
除了这些实用教导,楚玉带来的书籍也越来越多。
关禧开始系统了解这个朝代。
晟朝定鼎已近百年,疆域辽阔,北有草原部族不时侵扰,东南沿海时有倭患,但大体承平。朝中党派林立,有以太后娘家为代表的勋贵武将集团,有以皇后柳家为首的老牌文官清流,有皇帝登基后太后提拔的徐阶等新进务实官员,还有如冯家这般看似中立实则影响士林舆论的清贵世家。
各方势力在永昌元年这个节点上,微妙地平衡着,也暗潮汹涌。
后宫是前朝的影子。
太后高踞永寿宫,看似含饴弄孙,实则通过早年布下的眼线与强大的外戚势力,影响着朝局与后宫。皇帝正值青年,锐意进取,渴望摆脱太后与老臣的掣肘,培养自己的班底。皇后无子,地位微妙,需倚仗娘家势力与太后维持平衡。徐昭容借孕争宠,野心勃勃。冯昭仪则如静水深流,在各方夹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与机会。
关禧,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一枚刚刚被拿起,尚未决定落在何处的棋子。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书斋一角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地方贡品清单,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比平日冯昭仪出行更为煊赫。
他立刻放下手中纸笔,垂首肃立。
只见陈立德弓着腰,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快,收拾一下,永寿宫太后娘娘驾到!正往这边来了!”
太后?郑书意?
关禧心头猛地一跳。这位传奇的年轻太后,他只在楚玉的描述和零碎记录中拼凑过形象,从未得见。她为何突然来承华宫?
不及细想,外面通传声已起:“太后娘娘驾到——!”
冯媛早已闻讯,带着楚玉疾步出迎。关禧随着其他太监宫女,跪伏在书斋门内两侧,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一股馥郁的香气率先涌入,不是少女的甜香,也非佛堂的檀香,而是某种更为醇厚的珍稀香料气息。接着,是一双绣着繁复金凤衔珠纹样的明黄色凤履,缓缓踏入视线。履上珍珠圆润,金线灿然,每一步都透着无声的威仪。
关禧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那迤逦的明黄裙裾,其上用捻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心嵌着细小的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
“都起来吧。”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音色比关禧想象中更年轻些,透着沉稳。
“谢太后娘娘。”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
关禧这才得以稍稍抬起视线。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常服的女人,正被冯媛恭敬地搀扶着,走向书斋主位。她身量中等偏上,体态保持得极好,并无寻常中年妇人的丰腴,反而有种柔韧的挺拔。乌发梳成端庄繁复的朝天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凤穿牡丹头面,凤口衔下的明珠正垂在光洁的额前,熠熠生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三十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眼角仅有几丝极淡的纹路,不仅无损容颜,反添威仪。柳眉杏眼,顾盼间自有洞悉世情的从容。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绝不敢因这和气而有丝毫怠慢。
这便是十五岁生子,三十三岁已稳坐太后之位,亲手将儿子扶上帝位的郑书意。
她坐下,冯媛亲自奉茶。郑书意接过来,轻轻拨了拨茶沫,目光扫缓缓过书斋。
“冯昭仪这书斋,倒是越发雅致清静了。哀家记得你素来爱读书,协理宫务之余,还能有此闲情,难得。”郑书意开口,语气家常。
冯媛欠身,笑容温婉得体:“太后娘娘过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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