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得极快,玄黑衮服的下摆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拂过,带起一阵沉肃的风。
关禧垂首紧跟在后,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
一直走到乾元殿范围,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伏,萧衍的脚步才略缓了些,丢下一句:
“孙得禄,带他去领印信袍服,安置人手。十日后,朕要看到厂的样子。”
侍立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孙得禄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寝殿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殿宇的阴影中。
孙得禄抬起头,目光与关禧短暂相接,随即自然而然地改了口:“关提督,请随咱家来。”
“有劳孙公公。”关禧颔首。
孙得禄引着他,朝着乾元殿东侧更深处,一片相对独立僻静的殿宇群落走去。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阶高低,远远看见他们,便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肃立,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目光敬畏地追随着关禧身上那身还未更换的靛蓝云纹随堂太监服,从此刻起,这身衣服所代表的品阶,已远远配不上他的新身份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独立院落,青砖灰瓦,比起乾元殿主殿的恢弘,显得朴素许多,也清静异常。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指向冬日高远的天空。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鸟笼,里面空着,寒风吹过,发出轻微的呜咽。
“此处原是前朝一位太妃静养之所,陛下登基后一直空置。”孙得禄推开正房的门,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显然已被匆忙打扫过,家具虽旧,却擦拭得干净,地上铺着深色的绒毯,窗明几净。
“陛下口谕,暂做提督在乾元殿内的居停及……视事之所。一应用度,稍后会由内务府另行配给。”
关禧步入房中。
正中是厅堂,摆放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萧疏的水墨山水。东边是书房,书架空空,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放置,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皆是上品。西边是寝卧,垂着素色帐幔,床榻被褥崭新厚实。比起之前那间厢房,此处不仅宽敞,更透着一股属于官邸的威仪。
“督主请稍坐,咱家这就去取印信和袍服。”孙得禄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厅堂内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陈旧气息,也让他翻涌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窗外正对着那株老槐,枝干嶙峋,几只寒鸦栖息其上,偶尔发出沙哑的啼叫。
掌印太监,提督内缉事厂。
这一步,迈得太大,也太险。皇帝将他从暗处的刀,直接推到了明处的靶心。司礼监,太后,前朝清流,后宫嫔妃……所有或明或暗的势力,必然都已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这间看似清静的院落,恐怕从此刻起,便再无宁日。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选择将那簪子和票根呈给皇帝,从他那夜在御花园假山洞与楚玉交换那个眼神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只能向前的路。
约莫一炷香后,孙得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
一个托盘上,放着一方银印,印纽是简洁的螭虎,印面阴刻篆文“内官监掌印太监关”,旁边还有一枚略小的铜印,刻着“提督内缉事厂”。印信之下,压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簿册,封面写着“缉事档”三字,笔迹工整。
另一个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
大红的云缎为底,色泽鲜艳夺目,在领口,袖缘,衣摆处用更深的绛丝绣着繁复的蟒纹。蟒形矫健,张牙舞爪,虽无龙之五爪,却已威仪毕现。这不是赏赐的礼服,而是职司袍服,代表着内官监掌印太监的品级与权柄。旁边还有一顶黑色的纱帽,帽侧插着一支象征着提督身份的金色帽簪。
关禧的目光在那绯色蟒袍上停留了片刻。红色,如此刺目,如此张扬,与他之前惯穿的靛青,鸦青,玄青截然不同,像一团燃烧的火,也像一道昭示权力的符咒。
“督主,请更衣吧。”孙得禄示意那两个小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垂手退到一旁。
关禧没说什么,走到寝卧内。两名小太监训练有素地跟进来,帮他褪去身上那件靛蓝随堂太监服,换上内衬的白色中衣,然后,抖开了那件绯色蟒袍。
织物落在肩头,带着丝绸特有的冰凉顺滑,以及新衣浆洗后淡淡的皂角清气。小太监细致地为他系好腋下的丝绦,抚平肩背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调整袖口的长度,让那精致的蟒纹恰好露出指尖一寸。然后是腰间的玉带,镶着暗色的墨玉,扣紧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沉甸甸地压在腰间,象征着束缚,也象征着权势。
最后,戴上那顶黑色纱帽,金色的帽簪插入发髻固定。
两名小太监退后一步,深深低下头。
关禧走到寝卧角落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镜面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
一身绯红似火,蟒纹狰狞,衬得镜中人肤色愈发冷白如玉,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嫣红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在鲜艳衣袍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凌厉与……妖异。黑色的纱帽压住乌发,金色的簪尖一点寒芒,与衣袍上的蟒纹暗光呼应。
这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隐在御案旁研墨的俊秀太监,也不再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独行探查的孤影。这是内官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的关禧关公公。一个即将手握侦缉刑讯之权,令人望而生畏的新贵。
“提督,”孙得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拨给厂里的人手,已在院外候着了。”
关禧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团刺目的绯红,转身,走向门口。厚重的门扉被拉开,冬日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院中,老槐树下,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约有二三十人,皆是太监打扮,服色从灰蓝到靛青不等,品阶显然不高。他们整齐地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寒风吹过,卷起他们单薄的衣角,无人敢动分毫。
关禧站在廊下台阶之上,目光扫过这一片低伏的脊背,绯红的袍角在风中拂动。
这些人,就是皇帝拨给他的第一批人手。来自哪里?二十四衙门底层?罪奴司?还是某些被清洗宫苑的残余?必然成分复杂,各有背景,甚至不乏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耳目。
皇帝给他这摊子人,既是支持,也是考验。
孙得禄侧立一旁,低声道:“按陛下旨意,从内官监、司设监、兵仗局等处抽调了二十八人,皆身家清白……呃,相对清白,且略识得几个字,手脚也算勤快。另外,陛下特意吩咐,将原御马监的一名执事太监也拨了过来,此人曾在内书堂读过几年书,通些文墨,或许可用。”
关禧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靛青色首领太监服,在这群人中品阶最高,背脊挺得比别人直些。
“你,”关禧开口,声音不高,“抬起头来。”
那人身形一震,抬起头。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面容普通,肤色微黑,正是孙得禄提到的原御马监执事。
“奴才何璋,叩见督主。”
“何璋。”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你便是内缉事厂的掌班。这些人,暂时由你统带。”
何璋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立刻重重叩首:“奴才谢督主提拔!定当尽心竭力,效忠督主!”
关禧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其余众人:“都起来吧。”
“谢督主!”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惶恐,纷纷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
“本督奉旨提督内缉事厂,稽查宫闱,通达消息。尔等既入此门,过往种种,皆可不论。从今往后,唯有一条需谨记。忠陛下之事,守厂内之规。眼要亮,耳要聪,嘴要紧,手要稳。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私通外泄、徇情枉法者,厂规不容,本督……亦不容。”
关禧顿了顿,绯红的身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竟有种灼人的威势:“十日内,整肃旧库,立起规矩。该做什么,何掌班会交代你们。现在,先去东安门内北侧旧库房,清理场地,一应所需,报由何掌班具条陈上来。”
“是!谨遵督主谕令!”何璋率先躬身应道,其他人连忙跟着附和。
关禧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何璋会意,立刻转身,低声催促着那一群还有些懵懂的太监,朝着院外走去。人群迅速移动,像一股暗流,涌向那座即将成为皇城权力新阴影源头的旧库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关禧、孙得禄,以及远远候着的双喜和贵平。
孙得禄脸上堆起笑容:“提督雷厉风行,咱家佩服。这印信、袍服既已送到,人手也已交接,咱家便先行告退了。提督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孙公公。”关禧颔首。
孙得禄躬身退走,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
关禧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槐光秃秃的枝干。
他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冰凉的蟒纹刺绣,眼神深不见底。
“双喜,贵平。”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太监立刻小跑上前,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督主。”
“起来。”关禧转身,走回厅堂,“准备纸笔。另外,去打听一下,旧库房那边历年堆积的都是什么,周边环境如何,近日可有异动。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双喜和贵平领命而去,一个去取纸笔,一个则像受惊的小兽般溜出院落,去打听消息。
关禧走到书案后坐下。紫檀木的质地坚硬冰凉,透过衣料传来。那身绯红的蟒袍坠在肩头,鲜艳得刺眼,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思绪尚未完全沉淀,双喜已捧着纸笔匆匆回来,砚台注水,研墨。他动作有些慌乱,眼神时不时瞟过关禧身上那袭从未见过的绯红与狰狞蟒纹,又飞快地移开。
关禧没理会他的不安,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规。
笔尖悬停,他需要整理,更需要确立。
皇帝给了他十天,但真正的较量,从此刻就已开始。他必须快,必须稳,必须在这十天里,让这个凭空而生的内缉事厂,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并且,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贵平回来得比预想中快,脸色有些发白,凑到关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督主,打听过了。东安门内北侧那片旧库房,占地不小,连着五六个大仓廒,早年是存些淘汰下来的宫灯、旧毡毯、损坏家具物什的,这些年用得少,荒了大半,积灰很厚。位置……倒是僻静,靠宫墙根,离北苑杂役处不远。最近没什么异动,就是前两日有内官监的人过去粗粗打扫了一遍外围,像是……像是提前得了信儿。”
关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帝早有准备。那片地方,僻静独立,规模够大,靠近宫墙或许还别有用途,确实是个设立厂卫的好地方。提前打扫,既是方便他接手,恐怕也是某种审视,看他关禧有没有本事在既定框架里,玩出花样来。
“知道了。”关禧点头,示意贵平退到一旁,继续在纸上书写,列出需要优先处理的事项:人员名册核实,旧库房功能区划分,初期侦缉重点,联络渠道,内部规章……
笔尖沙沙,思绪飞转。二十八个人,成分复杂,背景不明。那个何璋,是皇帝特意点出通文墨的,放在首位,是用,也是试探。必须先摸清底细,至少是表面上的底细,迅速分辨出哪些可能暂且一用,哪些需要严防,哪些……或许可以发展成为最初的班底。
他写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是条理分明的条款和要点,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因用力而透着一股冷硬的筋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北风。
天色将晚,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何璋去而复返,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躬身道:“督主,奴才何璋复命。”
“进来。”
何璋推门而入,身上那件靛青首领太监服沾了些灰尘,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再次行礼:“禀督主,东安门北旧库房已初步清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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