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雪下得正紧，扯絮搓棉似的，把天地罩得白茫茫一片。这时候少见那些铺天盖地的热闹烟花，倒显得四下里格外素净。可细听——楼道口、小巷子深处，噼噼啪啪的脆响这儿一串、那儿一簇，没个停歇。
半大孩子们早聚成了堆，这个捏支“窜天猴”，那个点一截“小鞭炮”，雪地里便溅开星星点点的金亮。他们缩着脖子，笑声却亮堂堂的，惊得檐角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祝晓棠也领着淘淘在楼道口放小烟花。竹竿样的长棍点燃，咻咻咻地往外窜彩色的小火苗。这是她过年唯一领到的活计。
祝大哥和祝大嫂包揽了年夜饭。他们一致认为祝晓棠在小饭馆里忙活一年，大年三十是休息的时候，不许她下厨房。
祝晓棠给淘淘又点了一只烟花棒。她站起身往东边望去，黑色夜幕里矗立的红色屋顶，就是那栋红星纺织厂的福利房。
也许，判官就在里面过年。破坏了那么多家庭幸福的恶魔，也会在家人的簇拥下吃团圆饭吗？
祝晓棠望着红屋顶，让思绪在夜色中游走，恰在此时，楼上的祝大哥推开了窗户：“晓棠——淘淘——回来吃饭了！”
祝晓棠弯腰捞起淘淘，把她夹在咯吱窝下，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回家。推开房门，冻着鼻尖的两人顿时被温暖的饭菜香包围。淘淘扭动着跳下地，“哇”地一声冲向饭桌。
桌上摆着一大盆金黄的炸物。炸带鱼、炸肉段、炸萝卜丸子、炸虾片，金黄酥脆地摞成一座小金山，引得淘淘围着转了一圈，口水直流地从边上抽了一片虾片。
祝晓棠也悄悄抽了一颗萝卜丸子，炸得无比酥脆的外壳在口齿间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们两个！先去洗手！”抓到偷吃的祝大嫂叉着腰把两个馋虫赶去卫生间。
等祝晓棠和淘淘再出来，桌上的菜已经摆齐——酱红油亮的红烧鲤鱼、酥烂脱骨的炖肘子、金黄浓香的小鸡炖蘑菇、晶莹剔透的皮冻、翠绿雪白的炒合菜……当然还少不了祝大哥的拿手好菜，蘸酱菜。最后是上桌的，是白乎乎、圆滚滚的饺子。
伴随着客厅电视里春晚开始的声音，祝家的年夜饭也拉开帷幕。
红的酒杯、白的酒杯、冒泡的汽水碰在一块，大家欢呼着。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动筷动筷！”
餐桌上觥筹交错，电视机里歌舞欢腾，淘淘吃两口就要跑到电视机前坐一会，然后又哒哒哒地跑回餐桌前，给大家伙学一下最新的节目。
“淘淘，”祝大嫂把人拉住，“把饺子先吃两个。”
话声未落，祝晓棠感觉在柔软的饺子皮与鲜香的肉馅间，“咯噔”一声，轻轻磕到了一个坚硬的的存在。她小心地用舌头一顶，一枚被肉汁浸润得发亮、边缘带着细微齿痕的五分硬币，被吐到了掌心里。
“哎呀！姑姑吃着了福气！”淘淘眼尖，第一个喊了出来。
祝大嫂递过来一张纸巾，笑盈盈地说：“这是好彩头，今年都顺顺当当的，心想事成。”
祝大哥笑着端起酒杯：“来，为这份彩头，咱喝一个。”
祝晓棠将硬币擦净，握在掌心，握住了这份新年的福气。
话说两头，公安局的值班室里也正在煮饺子。暖炉上支了一个搪瓷缸，圆乎乎的饺子正在里头滚。
“小陆！饺子好咯！快放一放卷宗，过来吃饺子！”
陆铮伏案在桌前，摊在桌面上的是从档案室借出来的旧卷宗——1970年的判官案。
比起祝老爹的笔记，旧案卷里保留了更多一手资料，比如现场照片。虽然受限于时代技术，都是黑白影像，颗粒很粗、清晰度不高。但依旧是珍贵的第一影响。
二十七起命案，留下来照片的仅有十三起。但在所有的照片里，尸体都呈现统一的姿势——双手反剪被捆扎在身后，跪姿倒在地上。
旧照片光影对比强烈，阴影部分浓重如墨，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而隔着厚厚的故纸堆，判官好像就站在里面对着他冷笑。
陆铮从阴冷中抽身，合上卷宗，走到同事边上。两人把各自带来的年夜菜在办公桌上摆开，也算吃上年夜饭。卤鸡、皮冻、蘸酱菜是祝晓棠送的，同事贡献了四喜丸子和饺子。
“西葫芦鸡蛋和鲅鱼馅的，你嫂子包的，贼香了！”同事张罗着，抬头一瞧电视：“哟，费翔出来了。”
***
相较城里张灯结彩的热闹，村庄的大年三十是另外一番活气。上李村的乡路上，四处都是撵着炮仗跑的小孩，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把更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把村里的小狗崽惊得汪汪直叫。
当然，老人会哄小孩太年幼不懂事，老狗则会嘲笑小狗太稚嫩不懂事。
村头的一处土屋里，历经许多年的老狗正安静地趴在草垛里睡觉。窗子透着暖黄的光，炕桌上摆了两碟小菜。头发花白的男人对着灯，小心翼翼地往瓷盅里斟满了酒。
另外一间屋子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年轻女孩：“李叔，我娘睡下了。”
“啊，好，”老头点点头，招呼女孩：“妮儿，你坐，坐。大过年，我们爷俩，喝一杯。”
相比老头的拘谨，年轻女孩显得大方许多。她在桌对面坐下，落落大方地举起酒杯：“李叔，我敬您。我在南边打工，一年到头没回来几天，我娘全亏您照顾。”
桌上摆着一碟蒸熟的温州鸭舌，酱红的鸭舌、嫩黄的姜丝，来自千里之外的特产美食，无言地为女孩的话作证。
“李叔！您辛苦了……我心里、我心里一直是把您当做亲爹来看的。”女孩说到末了，有些动情。
老头也感动得手足无措。
他把自己的酒杯放下，又伸手去拦女孩手中的杯子，连声说：“我和你娘正经扯了证做夫妻，我们一家人说啥辛不辛苦，你下去打工还不是为了家里，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全靠你寄钱来嘞。先、先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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