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殿
紫铜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散入重重帷幔之中,将大殿笼得暖雾迷蒙。
织金绣鸾的纱帐被宫人们从左右两侧勾起,李婙与卫国公脚步缓慢,神色肃然从内走出。
“国公,父皇这症候您可瞧清楚了?”她压低了嗓音:“呕血咳痰,神识昏沉,继而手脚无力,是不是与皇兄如出一辙?”
卫国公傅云岚微微垂首,恭声道:“正是如此,只是老臣观陛下的脉象,中毒时日至少也有月余,但太子殿下中毒不久,至多七日以内,药量也轻微些,若是能找到对应的解毒之物,也许尚有转还。”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下几步。
李婙看穿傅云岚的意图,扣他一顶高帽,“您精通药理,又周游多年,遍览天下,如今这毒来的凶怪,若离了您,太医署恐怕也无能为力。”话音才落,她主动上前敛衽行礼:“兹事重大,关系国体,婙儿在此,就将此事拜托傅公了。”
这句称谓实在太重,吓得傅云岚慌忙中跪倒在地,颤颤巍巍道:“公主殿下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老朽不过略养过几株草药,圣人与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随意莽撞。”
“傅公真是糊涂,”李婙说着,下意识环顾四周,将殿中的宫人们都打发了出去,才压低嗓子道:“如今太子妃即将临盆,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傅云岚一怔,双目紧缩,“殿下的意思,是说——”
幼主降世,圣主垂危,加之前朝相争不休,到时有人扶幼主登基,临朝听政。
“决不能叫他们的奸计得逞。”李婙手指上的鎏金护甲深深掐进袍子,有人想要她李氏的天下,先得过了她这关。
四下一时静谧无声,只有帐中隐隐传出李继业粗重的呼吸声,合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远远回荡在殿中。
殿外蓦地传来一声通秉:“殿下,守卫来报,太师大人已在殿外候了一个多时辰了,是否召见?”是倚春的声音。
李婙朝傅云岚使个眼色,这位方才还颤颤巍巍的六旬老人立刻灵活地爬起,腿脚轻快,一溜烟钻进如云霭般层叠的帐后,如鬼魅般静息。
李婙理了理衣袍上的褶子,小心坐下,长袖端端正正垂在身侧,抬眸道:“请太师进来罢。”
重重纱帐被风吹起,缓缓开合的殿门前,李鹤昂首阔步,款步而来,行至近前,才跪下躬身行礼:“臣太子太师李鹤,参加长公主殿下。”
“太师不必多礼,有话便说罢。”
李鹤坦然抬头来,扬声道:“谢殿下,臣听闻左卫来报,殿下昨日命人封锁东宫,今日又将后宫四门的人统统撤下拿问,殿下做事如此雷厉风行,敢问是否得了陛下诏令?臣等愚钝,陛下圣体违和,已有两日罢朝不起,殿下侍奉近前,若是得了诏,还望您明示则个,莫要让众臣非议。”
李婙听他这番暗暗逼问,却是面色不敢,末了竟然轻笑一声:“太师大人忠心国体,是父皇之幸,亦是我大周之幸。如此非常之时,本宫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乃是——”
“婙儿......”层层鸾帐中,低哑苍老的声音缓缓溢出,“你们......都过来......”
二人同时一怔,李婙率先起身,急匆匆撩开帘帐,头上的步摇噼啪乱晃。
御榻上,李稷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支起身子,半靠在榻尾的软垫上。久病的身形枯干瘦长,胸膛处微微凹陷,面色青黄如土,一双深陷的眼睛却灼亮骇人。
李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公主殿下未经圣命,私自扣押太子妃,臣恐有心之徒借机生乱,害了皇嗣,这才进宫。”
李稷业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骨瘦嶙峋的大掌撑满李鹤的肩头,“这事......是朕让婙儿去办得,佂德不必忧心。”
李婙闻言倏然一怔,浑身紧绷。
榻边的李鹤却是连忙重重叩首,脑门狠狠撞在地上,“陛下请恕臣僭越之罪,都是臣一时不察,险些叫人污了殿下的清誉!”
“诶,快起来罢,”李稷业声音低哑,透着一丝温情:“朕知道你是忠心赤诚,才会如此。”
李鹤双目通红:“臣这就去将那贼人挖出来,眼下宁王殿下的崇文殿还未派人,陛下可要臣去查?”
李稷业双眼微不可查得暗了一瞬,还未开口,李婙抢道:“大人这话严重了,宁王殿下与我们兄妹一母同胞,最是亲厚,他身子骨弱,向来受不得惊扰,暂且勿要吓着他。”
“嗯,朕也是如此想。”李稷业缓缓道,“佂德,你先率人去东宫罢。”
李鹤淡淡垂眸,敛去方才的惊意,抬手行礼:“谨遵陛下圣谕。”
殿外,数十左卫军士军容肃整,立于骄阳之下,静静恭候御令。
站在最前的是宋钰和凌霄,他二人官袍笔挺,腰悬佩刀,乍一见端得是威风八面,细听之下,隐隐尽是耳语之声。
见太师大人进去好一会儿,凌霄按捺不住,神色一动,悄声道:“诶,你听说没,秦艽要辞官?”
“是有这回事,”宋钰被烈日照得眯起眼睛,“他任性妄为,要随薛灵玥去会州,太师大人看了信气得差点将桌子劈了,你说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凌霄问:“那可是派人去捉他回来了?”
宋钰叹口气:“以他的性子定然是先斩后奏,只怕人已经在去会州的路上了。如今生米已成熟饭,大人会如何定夺,我等猜不透呐。”
“大人不同意是情理之中,”凌霄数落道:“这些年殿下也好,诸位大人也好,哪怕是你,对他都是苦心栽培。小九从小习武背书,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你们尽心照料的,结果这小子倒好,头也不回的撂下咱们。”
凌霄说着说着,不由得哂笑:“你可知卫所里当初那群跟着小九的人怎么编排,说他叫薛灵玥下了迷魂药——年纪轻轻,一脑袋的热炕头。放着自己大好的前程不要,甘心情愿去给薛灵玥做牛做马。”
宋钰不悦地睨他一眼:“你现在还有功夫关心小九的闲话?先看看自己去叶州一趟办得叫什么事,若不是你那个生事的虎头帽,何至于闹得阖宫禁严,满朝文武揣测无度。公主殿下心善,不曾责罚与你,一会儿太师大人那处可就未必了。”
“说他呢,你骂我干啥?”凌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亦有些心虚气短:“......这还不是为了殿下的心病。”
“行了,慎言!”
宋钰面颊处地肌肉紧了紧,似是在咬牙隐忍。
正说着,殿门开启,李鹤步伐卓然有力,跨门而出。
站在大殿长檐的阴影下,他脸色沉重,额角隐有青筋暴起,高声道:“奉陛下御令,即刻起,严查东宫!”
宋钰与凌霄心中一惊,却同时下意识站直身体,齐齐抱拳行礼:“是!”
腰间配刀发出叮当轻响,儿郎们的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太极殿前,惊起一片寒鸦振翅飞去。
............
在外头闲转半日,秦艽倒没忘了正经事,踩着时间飞快到东市采买一番,转回家中正是日落之际。
恰逢一轮孤日悬在天边,嫣红的云霞趁得夕阳如火,绚烂昳丽。
薛灵玥神色似乎不太好看,射入屋中的微光映出她面容严肃,人略显僵硬地坐在圆桌边。
秦艽登时慌了神,奔入屋中,手中的东西叮咣乱扔一地,“怎么了这是?”走时还欢欣雀跃,短短半日不见,怎得铁青个脸。
瞥见地上成堆的小物,薛灵玥心中多少有些欢喜,只托着脸儿,神情恹恹道:“阿娘来搜过咱们的屋子,元帕不见了。叫她看见那上得一大摊子血,指不定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呀,这还真是......”秦艽啧了一声,下意识想责怪自己没藏好,院外忽得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规矩地站在门外喊:“女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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