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谢观玉一开门,便见江雁锡背身立于廊下。
听到开门声,江雁锡回过身来,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王爷。”
时辰太早,尚未出太阳,院中的叶子上结着层白霜,她的头发丝也冒着寒气,不知等了多久,颇有程门立雪的意味。
“免礼。”
谢观玉颔首,与她并肩往外走。
他步子大,江雁锡默不作声、一瘸一拐地追着,一夜之间像戒了七情六欲,木头似的,真被磨成了工具。
谢观玉停了步子,江雁锡似影子般停下,也不过问。他低眼,从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吃力,只是拄着拐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额间也因痛楚沁出了细细的汗。
再继续走时,他便慢了步子等她。
府衙外的灾民比他们醒得更早。
在官差的彻夜赶工后,临时的避难篷已初具规模,床褥亦分发完毕,足够抵御寒风。
粥棚下的大锅里,正熬着热腾腾的米粥。
灾民们心存芥蒂。沙子、沙子、他们已经吃够了沙子!如今这味道香醇的、未掺沙砾的米粥就在眼前,为何、为何不……抢?
几个胆大的,直着双幽幽的眼睛,咽着口水,几乎想一拥而上。
“王爷驾到!王妃驾到——”
官差声如洪钟。
那几个灾民的视线转向谢观玉,一双清冷如星的眸子,带着无形的威压之势。昨日,便是这位王爷命人将那威风凛凛的李知府拖出来打,有寻衅滋事的,更是当场发落了个干净。
见了他,原本细微的骚动转为了一片死寂。
灾民们好奇的眼神又止不住落在江雁锡身上。
王妃?
她与谢观玉都是一身白衣,只是面慈许多,更像挂画中大慈大悲的菩萨,不由得让人多亲近几分。
江雁锡站在粥棚下,舀了一碗粥,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朝里撒了一大把沙砾,几乎没过了碗口。
她白衣胜雪,那双含着悲悯的桃花眼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惑的面容,郑重道:“诸位!今日,我代王爷与朝廷,有几句真心话要同大家交待。”
“前知府李某人贪污腐败、罔顾人命,已被王爷下令革职查办,打入死牢。一众朋党抄家所得的赃款,已尽数换作米粮。如今粮草充沛,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吃饱、吃好,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大家大可以宽心!”
江雁锡顿了顿,眉头紧蹙。
“但是,请诸位原谅,此后赈灾的米粥之中,仍会掺入少量沙砾。”
此言一出,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
“为什么?凭什么?!”
“早就说了,不论换谁来,我们这些草芥的命都一样!”
待众人的情绪发酵到一定的程度,谢观玉打了叫停的手势,示意噤声。
议论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听她说话。
江雁锡声音温好,因愠怒而微颤。
“为什么?因为我们之中混入了蛀虫!”
“这些别有用心的人,身强体壮,并非饥民!他们衣着光鲜,不愁吃穿,却混在我们中间,一次又一次,抢走本该属于孩子的救命粮,夺走老人苦守的一口热粥!他们剥夺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存心想让大家饿死、冻死、绝望而死!”
江雁锡拄着拐杖,跛着脚,在那块空地上走动,确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慷慨激昂,讲演的煽动性竟比那些闹事者更甚。
迎着灾民们眸中被点起的熊熊火光,江雁锡趁热打铁。
“可是,这些宵小鼠辈绝不会如愿全身而退。北国朝廷一向爱民如子,很快,王爷的铁腕会将这些蛀虫连根拔除,而我在此起誓,我的碗里,必将永远比诸位多一抔沙土——”
江雁锡端起那碗粥,仔仔细细地让灾民们看清楚。
那根本看不出是粥,完全就是一碗沙,甚至混杂着石子、尘土。
灾民们一路逃亡而来,吃过树皮、吃过稻草,暂且还没有到纯吃沙子的境地。
而面前这位看似羸弱的王妃,竟毫不犹豫,仰头便将那碗沙子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穿肠破肚,催肝裂胆。
何等决绝!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传来,从前吃沙的怨气,顷刻间竟有些消减了。
江雁锡唇色苍白,强撑着给众人展示空了的碗。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低哑、破碎,却掷地有声。
“若违此誓,有如此碗!”
江雁锡将碗一摔,四分五裂。
“你……您可是那位出身民间的皇子妃?”有人颤声问。
江雁锡怔了怔,没想到自己从前的苦竟也结出了善果,心口一暖。
“是,是我。”
传闻中,皇室中有位皇子妃,哪里有灾情,她便会出现在哪里,普渡众生。更重要的是,她并非天皇贵胄,而是出身于民间,与他们是一样的……
随即,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叩拜声。
“王妃千岁!”“王爷千岁!”
原本疲累的官差亦与有荣焉,不由得更加振奋,士气大涨!
谢观玉站在江雁锡身后,注视着她单薄如纸的背影。
在一片属于她的山呼赞叹中,他倏然听见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
那头恢复了秩序,军民一心,可隐藏在人群中被贬斥为“蛀虫”的几人,心中却充满了任务失败的焦虑,更加见缝插针地寻觅时机。
直到中午时分,变故陡生。
江雁锡正在粥棚施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端着碗的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碗应声碎裂,与此同时,他猛地栽倒在地。
他不像是有亲人在,众人见状只是微微侧目,并无人上前照料。
江雁锡将锅勺转递给身旁的官差,急急前去查看。
那孩子已呕吐出不少秽物,牙齿不停打颤,面色发青、发紫。
眼见着就要咬上舌头,江雁锡将手指抵在他齿间,朝官差喊道:“快寻大夫来!”
“是!”
官差前脚刚走,一个尖利的声音趁机在人群中炸响:“是瘟疫!瘟疫来了!”
那几人应和道:“原本都好好的,这什么狗屁王爷一来就发瘟疫了!他们要毒死我们灭口吗?!”
瘟疫……
这可是会人传人的!
百姓闻之色变,遵从本能地躲远。
江雁锡身旁被默契地空出一圈,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人群开始恐慌地互相推挤,有不少人被人流压在脚下踩踏,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不是瘟疫!”
江雁锡见过这种情形,对着慌乱的人群大喊:“是癔症!不会传染……”
然而,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肇事者脸上露出得意笑容,准备继续煽风点火。
突然,一枚石子精准无比地打在他的膝弯处。
“啊!”
那大汉惨叫一声,腿一软,扑通跪地,随即被迅速上前的官差死死押住。
谢观玉又指了几个人头,示意官差前去缉捕,而后快步领着大夫到了江雁锡身边。
他从孩子口中救出江雁锡的手指,已渗了血。
“我来。”
随即,他毫不避讳孩子身上的污秽,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利落地从衣袖上撕下布帛,轻轻将孩子口鼻周围的污物擦拭干净。
江雁锡并未起身,亲眼见着孩子呼吸逐渐通畅,才舒了口气。
一番诊视后,大夫高声宣布:“是羊角风!不是瘟疫!大家不要惊慌!”
几个负责传讯的官兵高声重复了几遍,确保混乱的人群能听清。
“不是瘟疫!不是瘟疫啊!”
“大夫每天给我们熏艾草、撒石灰,哪来的瘟疫?”
真相大白,在官差的合力维持下,恐慌逐渐平息。
灾民们冷静下来,看着不顾污秽亲自救人的王爷,和屡屡自伤的王妃,眼神彻底变了,这才真的安下心来。
见孩子被官差抱进衙门内安置,江雁锡扶着拐杖,正要回粥棚去,却被谢观玉拦下:“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正要拒绝,江雁锡与他的目光一交汇,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走。”
……
退思堂。
“都说人牙齿是最毒的,老夫这就去拿膏药来!”
“多谢大夫。”
江雁锡对着手指上的伤口左看右看,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大夫作揖退下后,谢观玉轻声道:“稍等。”
便也进了里间。
江雁锡耳力好,听出他是在屏风后更衣。
再出来时,谢观玉换了身衣裳,呕吐物的气味也祛得干净,只剩他身上一贯带着的冷香。
江雁锡知道他爱俏、爱干净,纵使是这样一团乱的时期,他的头发仍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点乏倦的脸上难掩清俊。
所以,当他撕下那蛟丝银珠织就的衣袖为孩子擦拭秽物时,江雁锡颇为意外,至少与她心中所想的倨傲形象不符。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谢观玉开门见山。
江雁锡心中早已有了考虑,答道:“回王爷的话。不是意外,也不是蹭饭的地痞流氓,这些人有组织有目标,本就是冲着挑事来的。”
“嗯,根源不除,永无宁日。”谢观玉转动着扳指,眸色渐冷。
“根源……”江雁锡略一思索,噤了声。
每天都会有两三个人冒头,除之不尽,显然是有人在躲在幕后,源源不断地收买闹事者。
南城的地头蛇已被谢观玉打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喽啰也该夹紧尾巴,敢如此顶风作案,唯有……灯下黑。
——衙门里有内鬼。
谢观玉语调平静,又像是别有深意:“听闻皇兄在江南一带颇有势力。皇嫂知道么?”
江雁锡抿了抿唇。
怎么不知道呢?她便是所谓“江南势力”的头号分子。
如今谢观玉孤身一人困守在此,赈灾一事,若处理不善,便是昏庸,若镇压太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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